盏热气袅袅。他并未穿官服，只着素色直裰，左手按在案头一卷《春秋》，右手搁在膝上，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泛白。见张能闯入，李栖凤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你不是八旗兵。”张能止步于门槛内三步，抱拳行了个军礼：“回大人，小人湖北新军第二十标都统张能。方才西门所用腰牌，确系恭顺王亲军旧物——去年腊月，我军于大别山口缴获，共三十七枚，皆已入库备案。”李栖凤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所以，你们假扮八旗，只为骗开城门？”“非也。”张能摇头，“八旗兵凶悍，若非真信其为援军，守卒怎会主动放吊篮？可大人想过没有——为何您治下官兵，竟会相信八旗兵会不带文书、不验勘合，便直闯巡抚衙门？”李栖凤瞳孔微缩。张能往前踱了一步，声音低沉下去：“因为安庆军民，早已不信朝廷能救他们。去年孔有德屠蕲州，杀三千户，焚七十二寨，官府只派个典史去收尸；前月桐城旱蝗，百姓易子而食，藩库银两却尽数运往扬州供八旗饮宴。大人可知，潜山饥民扒树皮充饥时，您衙门灶上蒸的可是龙井虾仁？”李栖凤手指悄然攥紧《春秋》书页，纸角泛起细微褶皱。“所以，”张能忽然笑了，笑容却不达眼底，“我们不是骗开了城门——是安庆的民心，替我们推开了这扇门。”窗外火光映照，张能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飘在硝烟弥漫的空气里：“督军大人有令：李巡抚若愿归顺，可留性命；若执意顽抗，明日卯时，将亲赴此堂，为大人焚香设祭。”厢房内重归寂静。李栖凤缓缓摊开掌心，一枚铜钱静静躺在那里，正面是“永历通宝”，背面却是模糊不清的铸痕——那是去年他命匠人私铸的样钱，本欲献给永历帝以表忠心，却因路途阻隔未能送出。如今，铜钱尚在，王朝已倾。他拈起铜钱，对着窗隙透入的火光细细端详，良久，忽然屈指一弹。铜钱旋转着飞出窗外，在半空划出一道微弱金弧，坠入庭院积水中，连一丝涟漪也未曾激起。同一时刻，安庆府学宫后巷，周培公正与两名便衣探子蹲在青砖墙根下。他手中捏着半块焦黑的烧饼，就着葫芦里的凉茶啃着，脸颊沾着灰，发髻歪斜，活脱脱一个逃难书生模样。“公子，真不去西门瞧热闹？”年长探子压低嗓子问。周培公咽下最后一口饼渣，拍拍手：“热闹？那是血肉堆出来的，有什么好瞧的。倒是这儿——”他指向墙内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用炭笔画着三个歪扭箭头，“昨夜三更，桐城来的信使在此停驻，与接头人密谈半炷香，随后分作两路：一路向东，应是去联络宿松义军；一路向西，进了府学藏书楼。”年轻探子眼睛一亮：“藏书楼？那地方平日只许教谕进出，莫非……”“莫非什么？”周培公冷笑，“莫非藏书楼底下，还埋着史阁部当年修的暗道？莫非当年史公守安庆时，在孔庙地砖下埋过火药库？莫非——”他忽然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安庆府库账册，其实从来就没烧干净？”两人愕然。周培公已站起身，掸了掸裤脚泥点，从怀中摸出一方素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竟是安庆府历年税赋出入明细，连每笔漕粮损耗几石几斗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夏继虞随身带的账本副本。”他将绢布塞进探子手中，“你们立刻抄录三份，一份送天堂寨戴副司长，一份交陈孝廉编入《湖北军政公报》，第三份——”他顿了顿，眸光灼灼，“送去武昌，给那些还在骂韩大帅‘僭越’的御史老爷们瞧瞧。让他们算算，这些年安庆征的‘剿饷’‘练饷’‘辽饷’加起来，够买多少斤米？养多少口人？又能让多少孩子，不用被爹娘塞进陶瓮里活埋？”探子双手接过绢布，指尖微微发颤。周培公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仰头望着府学宫飞檐上残存的鸱吻。那琉璃兽首半边已碎，露出里面朽烂的木胎，却仍倔强地昂着头，朝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武昌，是广州，是永历帝蜷缩的南粤行在。“史公当年题过一副楹联。”少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上联是‘铁骨铮铮，撑天支地’，下联是‘丹心耿耿，浴日摩云’。”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向巷口，青衫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诸位记住，咱们打下的不是一座城，是史公未竟的魂；咱们重建的不是一座衙，是大明该有的脊梁。”巷外，朝阳正挣脱云层，万道金光刺破战火余烟，泼洒在安庆府学宫斑驳的照壁上。那里本该写着“万世师表”四字，如今却被新刷的朱砂覆盖，赫然是四个斗大楷书：【重 光 日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