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鞑子来了！”“鞑子来了！”湘水之畔的长沙街头，一片乱糟糟的样子。长沙自去年开始，就始终处在战火的威胁之下，好不容易把金声桓给熬走了，大家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谁...洪承畴脚步一顿，靴底在青石板上刮出半寸浅痕，右手指节已将腰间玉带扣捏得发白。他身后两名亲兵本能地横刀护前，可那溃兵潮水般涌来，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竟将街面冲得歪斜如裂帛——有人丢盔弃甲，有人拖着断腿爬行，更有个满脸是血的把总扑到洪承畴马前，嘶声哭嚎：“督爷！孙将军……孙将军殁了！双莲寺后门被火铳轰塌，贼人从缺口杀进来了！他们不是八旗兵，是楚匪！全是楚匪啊——”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至，噗地钉入那把总喉头，余势未消，箭尾嗡嗡震颤。洪承畴瞳孔骤缩，抬眼望去，只见街口拐角处，一排黑衣短打汉子正伏在茶楼二楼窗沿后，手中火铳尚在冒烟。为首者不过二十出头，眉骨高耸，左颊一道旧疤蜿蜒如蚯蚓，此刻正缓缓吹散铳口青烟，朝这边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韩复的狗！”洪承畴身后亲兵怒吼拔刀，却被他抬手拦住。他没看那笑，只盯着那汉子腰间斜挎的皮囊——灰布缝制，边缘磨得发亮，袋口用三枚铜扣锁死，扣面上刻着细小篆字：**“襄樊营·工兵第三局”**。这标识，他曾在湖北战报里见过三次。第一次是潜江城破时缴获的三十具铁锹；第二次是汉川河滩上发现的六架浮桥铆钉；第三次，是勒克德浑尸首旁半截断掉的测距仪木尺。都是韩复的人留下的。都是韩复的痕迹。洪承畴喉结上下滚动，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好，好得很……原来不是夏继虞骗城，是韩复借夏继虞之壳，养楚匪之蛊。”他猛地转身，对左右厉喝：“传令集贤门李巴颜——不许开城！放吊桥、闭瓮城、凿断西水关引渠！再命巡抚衙门典吏速取安庆府库黄册、刑名案卷、军械图籍，尽数焚毁！若有一纸漏网，提头来见！”话音未落，忽听北面集贤门方向隐隐传来闷雷般的轰响，似千斤巨石坠地，又似地龙翻身。紧接着，一声尖利哨音撕裂长空——那是清军特有的三短一长号角，专用于告急传令，今夜却连响七次！“集贤门……也丢了？”洪承畴身边老参将声音发颤。洪承畴却不答，只死死盯住西边天际——那里本该是浓墨泼染的夜色，此刻却浮起一层极淡的橘红，像是谁偷偷掀开了地狱一角，让底下熔岩透出光来。那是火。不是零星篝火，不是灶膛余烬，而是成片连营的烈焰，自正观门外关厢烧起，沿着递运所、南察院、同安驿一路向东舔舐，火舌已跃上城墙垛口，将正红旗的旗帜烧得蜷曲焦黑。火光映在洪承畴脸上，明暗交错，竟照出几分少年时在福州府学读书的模样——那时他读《孟子》，最喜“虽千万人吾往矣”，以为此即浩然之气。如今浩然气早散尽了，只剩满腹冰霜。“走。”他翻身上马，声音陡然平静，“去东岳庙。”亲兵愕然：“督爷？东岳庙离北门太近，恐有埋伏！”“正因太近，才没人想到我会去。”洪承畴扯动缰绳，马头转向东南，“韩复既敢假扮八旗、诈开枞阳门，便知我必守集贤门。他要的不是一座城，是乱，是慌，是让清廷的骨头缝里都渗出血来。所以他会分兵，会佯攻，会把所有力气砸在北门——可东岳庙后巷通安庆水师旧码头，码头有三艘未拆解的福船，船上藏有两门佛郎机炮，十二桶火药，还有……”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近乎悲凉的弧度，“还有去年湖广道运来的三百斤精炼硫磺，全在舱底没动过。”亲兵悚然：“督爷是要……”“不是我要。”洪承畴策马前行，月光照亮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是韩复逼我这么做的。”他不再多言，一行十余骑纵马疾驰，踏碎满街狼藉。身后溃兵仍如蚁群奔涌，但已无人再呼喊“捉拿洪承畴”。因为就在方才，一队举着火把的百姓已自发围住巡抚衙门，用扁担撬开大门，将李栖凤书房里堆成山的《韩再兴言行录》《襄樊营操典辑要》《楚匪兵器图谱》尽数搬出，在府前广场堆成柴山，浇上桐油，点火焚烧。火光跳跃中，有个穿直裰的老秀才颤巍巍拾起一本残册，指着扉页上李栖凤亲笔题写的“韩公大义，如日昭昭”八字，对众人嘶喊：“诸位请看！这‘昭’字写法不对！楚人写字，‘日’下必加一横，谓之‘目’，取‘明察秋毫’之意；而李台写的是‘日’下两点，是辽东老虏的俗体！他根本不是崇敬韩公，是在给建州主子画投名状啊！”人群哗然。火光愈盛，映得整条东正街如同白昼。而就在这烈焰中心，一个穿皂隶服色的瘦高汉子悄然退至墙根阴影里，摸出怀中一块铜牌——正面铸着“安庆府刑房书办”，背面却用极细阴文刻着八个字：**“天地会·皖南分舵·密使”**。他抬头望向北面，火光尽头，集贤门箭楼已在熊熊燃烧，火舌卷着黑烟直冲云霄。他忽然笑了，从袖中抽出一根竹笛，凑到唇边，吹出三声短促哨音，调子古怪，像山雀啄食时的节奏。几乎同时，正观门外皖江江面，李来亨立于一艘改装漕船船首，手中单筒千里镜猛地一颤。“小伯爷？”田虎凑近。李来亨没答，只将千里镜转向东岳庙方向。镜中，庙宇飞檐轮廓清晰可见，而就在庙后那片被火光映亮的码头空地上，三艘福船静卧如蛰伏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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