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垃圾场深处偶然发现的一小片未被污染的冰晶,像吸积盘幽暗红光里极其偶然闪过的一丝真正的星光。纯粹,干净,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宁静。这种眼神,与周围污秽、绝望、充满辐射的环境形成了如此强烈的反差,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猝不及防地戳进了老疤那颗早已被现实磨砺得如同铁石的心脏深处某个极其柔软、早已被他遗忘的角落。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锈带区还未如此彻底腐烂的时候,似乎也见过这样纯粹的眼神…但那记忆太过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污垢。

    “妈的…” 老疤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这该死的命运,还是在骂自己不合时宜的心软。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又看了看那安静得诡异的婴儿,再环顾四周充满恶意的环境。变异虫豸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几只靠近了些,发出试探性的嘶嘶声。

    老疤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被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忍”所取代。他粗暴地解下自己背篓里一块相对干净、原本用来包裹重要零件的旧隔热布,骂骂咧咧地弯下腰,动作却带着一种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小心翼翼,将那安静得不像话的婴儿连同那块破布一起,裹进了隔热布里。

    “小麻烦精!算老子今天倒了八辈子血霉!”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将包裹好的婴儿像夹包裹一样夹在腋下,动作虽然依旧粗鲁,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婴儿脆弱的部位。他放弃了那堆齿轮,一瘸一拐,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垃圾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垃圾山深处,他那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婴儿在他腋下依旧安静,只有那双乌黑的眼睛,在破布的缝隙中,静静地映照着老疤布满风霜的侧脸和垃圾山嶙峋的剪影。

    老疤的“家”,藏在两座巨大垃圾山挤压形成的一道狭窄缝隙深处。是用一个严重变形、锈迹斑斑的废弃货运集装箱为主体,再用捡来的金属板、隔热瓦和塑料布层层叠叠地拼凑、加固而成。入口处挂着一块厚重的、同样锈蚀的金属板当作门,勉强阻挡着外界的寒风和窥探。

    推开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股混合着铁锈、霉味、劣质合成食物和汗馊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空间狭小、昏暗,只有一盏用废弃电池和微型灯泡自制的“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角落里堆放着老疤捡来的各种“宝贝”和生存物资,地面是坑洼不平的金属板。

    老疤把腋下的“包裹”小心翼翼地(尽管他自己不承认)放在角落里一张用破布和旧隔热棉铺成的“床”上。他喘着粗气,靠坐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金属义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瞪着那个被他捡回来的小麻烦。

    婴儿被放在相对柔软的破布堆上,依旧不哭不闹,只是睁着那双纯净得过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昏暗、破败、充满金属锈味的新环境。

    老疤看着这双眼睛,又想起垃圾场里那死寂的一幕。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尘烬星见惯了生离死别,早已心如铁石。但这个小东西身上那种异常的安静和纯粹,还有那该死的眼神,总让他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平静的油污下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他的目光扫过昏暗角落里,一株在废弃机油罐裂缝里顽强生长的小小植物。那是“尘昙花”——尘烬星特有的、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物种。它能在辐射、污染和贫瘠的环境中,吸收一点点可怜的养分,迅速生长,并在某个短暂的、相对“平静”的夜晚,绽放出微弱却纯净的蓝色荧光花朵。然而,它的美丽极其短暂,往往在绽放后几个小时内就会迅速枯萎凋零,如同从未存在过。

    老疤看着那株尘昙花,又看看眼前安静得如同不存在的小婴儿。在这该死的鬼地方,生命脆弱得就像这花一样。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碾碎、被遗忘。

    “命比昙花贱…” 老疤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嘟囔着,像是在对婴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昏黄的灯光在他布满疤痕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独眼的目光在婴儿安静的小脸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者只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含糊:

    “…但愿你能活得…恒久点…”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词对这残酷的世界来说太过奢侈,又带着点自嘲。

    “…就叫你这个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的兔崽子…‘恒昙’吧。”

    名字落定。没有祝福的仪式,只有卑微到尘埃里的期望——希望这如同尘烬星上脆弱尘昙花一般的生命,能比那短暂的花期,多延续那么一点点时光。在这被宇宙遗忘的垃圾场深处,一个承载着银河最后希望星火的婴儿,有了他在尘世的名字:恒昙。

    昏黄的灯光下,恒昙依旧安静。老疤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疲惫地闭上了他仅存的眼睛。集装箱外,是尘烬星永恒不变的、压抑的幽暗红光和垃圾山的轮廓。一个新的故事,在绝望的废墟中,悄然埋下了第一粒微弱的种子。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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