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您给了糖。”老乞丐咧开缺牙的嘴,“甜的。”

    陈掌柜大笑,笑声在空巷里回荡,惊起檐上几只寒鸦。他起身,将怀里剩下的碎银都掏出来,约莫二两多,全放进破碗里。

    “这…”

    “买您一句话。”陈掌柜道,“若明知是亏本买卖,还该做么?”

    老乞丐捧着碗,沉默良久,缓缓道:“《道德经》有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与’字,不是给予,是亲附。善人合于道,道自亲附。买卖亏盈,在账本上;道在不在,在您心里。”

    陈掌柜肃然,长揖到地。

    回到铺子已是深夜。长生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边还摆着未糊完的灯笼。陈掌柜替他披了件衣裳,独自上楼。

    灯下,他再次翻开《炎凉帖》,一页页看去。那些名字,那些往事,鲜活如昨。他提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

    “甲子腊月廿六,遇奇丐于巷。赠银二两,得言:人情炎凉犹物情,有寒暑代谢;识事难易事堪成,在明暗取舍。然则明者未必成,暗者未必败,取舍之间,寸心知之。”

    写罢,他吹灭油灯。黑暗中,雪光映窗,如月如霜。

    四、釜底抽薪

    腊月廿八,债主上门了。

    来的是“隆昌钱庄”的二掌柜,姓孙,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毒。带着四个彪形大汉,往店堂里一坐,地皮都抖三抖。

    “陈老板,年关到了,咱们也不绕弯子。”孙掌柜掏出一沓借据,“连本带利,五百八十两。今日若能清账,还是朋友;若不能…”他环视空荡荡的铺面,“这房子、地契,咱们就得说道说道了。”

    长生吓得脸色发白。陈掌柜却平静得很,沏了茶端过去:“孙掌柜辛苦。钱,眼下确实没有。不过有样东西,或许值些银子。”

    他转身上楼,取下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卷绢画,缓缓展开——《雪夜访戴图》,明代李在真迹。画上雪色苍茫,孤舟夜泊,岸上茅屋透出一点暖光。

    孙掌柜眼睛直了。他是行家,知道这画少说值一千两。

    “此画押给贵号,宽限三月。三月后若还不上,画归贵号,铺子地契也一并奉上。”陈掌柜道,“若答应,今日便可立字据。”

    “这…”孙掌柜捻着胡须,心思电转。硬收铺子,市价不过三四百两;这画转手就能赚一倍。何况陈掌柜在苏州商界虽已落魄,毕竟还有些老关系,逼急了反咬一口,也不值当。

    “陈老板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签字画押,交割清楚。孙掌柜抱着画匣,笑得见牙不见眼:“陈老板早拿出这宝贝,何至于此?您啊,就是太实诚!”

    一行人走了。长生瘫坐在椅子上,哭出声来:“东家,那是老太爷留给您的传家宝啊…”

    “死物罢了。”陈掌柜望着门外,忽然道,“长生,你去趟码头,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北上的货船。要快,要稳。”

    “您这是…”

    “咱们也该动动了。”

    长生走后,陈掌柜掩上店门,从梁上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另一沓银票,整整八百两。还有一封信,封皮上写着:丙午年腊月廿九,苏州阊门,陈亲启。

    他把信就着油灯烧了,灰烬落进茶杯,晃了晃,一饮而尽。

    苦的。比黄连还苦。

    五、除夕惊雷

    腊月廿九,岁除。

    按旧例,这天该是清算、祭祀、团圆的日子。瑞昌号却大门紧闭,像座坟墓。

    午时,巷口来了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个老者,灰鼠皮袄,沉香木杖,正是当年受陈掌柜大恩的王举人——如今该叫王主事了。

    长生开门,吃了一惊:“王大人?”

    “你东家呢?”王主事面色凝重。

    楼上,陈掌柜正在焚香。不是祭祖,是把那本《炎凉帖》一页页撕下,投进火盆。火舌舔着墨迹,那些名字、那些往事,化作青烟,从窗缝钻出去,散在寒风里。

    王主事上楼时,正看见最后一页烧完。他顿足长叹:“文甫!你糊涂啊!”

    陈掌柜转身,笑了:“原来是敬斋兄。坐。”

    “我能坐得住吗?”王主事压低声音,“你可知今日早朝,京里来了八百里加急?朝廷要清丈苏松田亩,重定税赋!那些挂在你名下的三千亩‘寄田’,一夜之间全成了赃证!”

    所谓“寄田”,是江南官场潜规则。官员为避税,将田产挂在商户名下,每年给些“保管费”。陈掌柜名下这三千亩,牵扯着苏州府七八个官员,其中便有当年他鼎力相助、如今已官至知府的张大人。

    “清丈便清丈,与我何干?”陈掌柜慢条斯理地沏茶。

    “与你何干?”王主事急得冒汗,“张大人方才找我,话里话外,要你‘识大体、担全责’!意思明白得很:这田是你私自侵吞,与旁人无涉。你若认了,他保你家人无恙;若不认…”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陈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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