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整冰,内封数片松针,俨然琉璃盏中画。贾岳二老不约而同踱至槐下,见雪地“混沌天元图”经夜冻,沟壑皆成冰渠,中央陷坑积满新雪,松软如絮。

    岳丈忽命僮仆取酒来。不是寻常绿蚁新醅,而是窖藏三十年的屠苏。拍开泥封时,香气惊起梁间宿雀,扑棱棱撞碎檐下冰凌。老者倾酒于石臼冰面,琥珀色的琼浆竟不漫溢,沿冰渠蜿蜒分流,将昨日那些黍米雀迹、蜡梅落瓣、童子掌纹,一一勾勒成金线镶边的舆图。

    “可矣。”贾公自怀中取出锦囊,倒出昨夜对弈的棋子。三百六十一枚,连同嘉儿那些桃核骰、桦皮将,尽数撒入冰渠。但见黑白玉子与五彩戏具在酒液中载沉载浮,遇冰渠拐角则回旋,经狭窄处则竞逐,最后竟悉数汇于中央“归墟”。那陷坑吞尽诸子,表面却平静如镜,惟余酒香袅袅。

    嘉儿揉眼出屋时,所见便是这般奇景。童子不言语,只蹲身凝视“归墟”。忽然拍手笑呼:“看!看!”原来朝阳初升,光线穿透冰层,将坑中棋子映在坑底雪面——那投影经多层冰晶折射,竟化作幅星图。北斗倒悬,银河斜挂,更有数颗特别明亮的,恰是昨夜悬于刀剑的铜钱方位。

    岳丈长叹,自袖中取出一卷旧谱。纸色焦黄,题签《弈镜》二字,内中棋谱竟全是镜像对局。贾公接谱观之,悚然道:“此乃前朝孤本,传闻崇祯年间毁于兵火…”话音未落,嘉儿忽指谱中某页。但见那局“珍珑”的“解着处”,朱批小楷写着:“子时观星,天元非天元,三三位非三三位。”

    三人同时仰首。冬日苍穹湛蓝如洗,虽无星斗,然老槐枯枝分割天幕,恍如纵横十九道。有孤鸿唳叫着飞越“天元”方位,翼梢拖出的云气,在穹顶写了个草书的“和”字。

    尾声冰释新章

    正月十八破晓,石臼冰融。那些棋子戏具沉在瓮底,经酒液浸渍,墨玉越发乌亮,桃核泛出琥珀光。嘉儿用竹箕捞起时,发现每枚棋子都黏着片梅瓣——原是夜来落花冻结在冰面,融时便与棋子相依。

    岳丈忽道:“取我雕刀来。”竟就着带梅瓣的棋子,在冰消雪融的庭院石地上,刻下全新棋路。不循经纬,不依星位,而是顺着地砖裂缝、顺着老槐根脉、顺着昨夜酒渠痕迹。刻至日上三竿,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每个皆在天然纹路上。

    贾公默立良久,自书房请出幅古画。展卷时松香扑鼻,竟是吴道子《八十七神仙卷》摹本。但见画中众仙衣袂飘扬的弧线,与地上新刻棋路隐隐相合。最妙是卷尾空白处,不知何代收藏家题了行小字:“弈道通仙道,寻常经纬外,别有山河。”

    嘉儿忽奔向厨下。片刻捧出个陶盆,内盛新磨的豆汁。童子以手为笔,就着豆汁在石地上勾画。乳白的浆液沿棋路流淌,遇凸起处则蓄,逢凹陷处则聚,渐渐显出一幅“奶绘山河”。那些昨夜沉在“归墟”的棋子,此刻在豆汁中半浮半沉,恍若星河渡船。

    午时狂风骤起,吹散满天云翳。豆汁转瞬凝作薄冰,将整局棋封存在晶莹之下。二老与一童的身影,亦倒映在这冰鉴中,与棋子、梅瓣、古画虚影叠作一处。恰有喜鹊再度来访,踏裂冰面某处,裂纹蜿蜒伸展,恰好连成三个字——

    局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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