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烟尘稍散,众人才看清那铜匣——长约二尺,宽尺许,通体乌黑,匣面浮雕云纹,云中三星凸起,竟是鎏金的。匣锁已锈死,童观用斧头劈开,里头滚出数卷绢本。

    首卷缓缓展开。绢色深黄,其上墨迹如新,绘的正是午间所见“桃园一日聚德贤”图。然细看之下,此卷较柳文渊所携那幅更为精细:桃林深处,三位儒生面容清晰可辨,抚琴者清癯,对弈者雍容,展卷者俊朗。更奇的是,画心上方竟有题跋数行:

    “云镜、逢春、守拙,三人结义于桃园,时万历三十五年春。后逢春入阁,云镜归隐,守拙戍边,天各一方。天启五年,阉党诬云镜公通虏,逢春公惧祸出伪证,云镜公流死岭南。守拙公闻讯,自边关千里奔丧,扶柩归葬,留此图于云镜山庄祠堂梁间,题曰:桃园之谊,罪在逢春,然兄弟阋墙,外御其侮。今阉党未除,此图不可现世。若后世子孙得见,当知贾、柳、林三家本为一家,慎之,慎之。”

    落款是“天启六年冬,守拙泣血谨记”。

    “林守拙……”柳文渊喃喃,“莫非是庐陵林氏先祖?族谱载,林家与贾、柳二家确有姻亲,然崇祯年间便迁往闽南,断了往来。”

    贾岳颤着手展开第二卷。仍是绢本,上书棋谱,然非《三星谱》,而是一局从未见过的奇局:棋盘上星星点点,竟列成二十八宿之形,旁批小楷:“三星谱止于人道,余创此‘星宿谱’,以窥天道。然天道幽微,非人力可尽,留待有缘。”

    第三卷是信札。宣纸质脆,墨香犹存,是林守拙写给柳逢春的绝笔:

    “逢春兄如晤:云镜兄之死,罪在阉党,亦在你我。兄畏祸出证,弟远在边关未能援手,皆负桃园之盟。今弟已挂冠,将赴岭南为云镜兄守墓。此去生死未卜,唯望兄善保此图此谱,待清明世道,交还贾氏后人。若弟得全性命,当于云镜兄墓前结庐,终身不复出山。”

    信末有血斑数点,色已褐黑。

    柳文渊读罢,忽然撩袍向北跪下,连叩三个响头:“不肖子孙文渊,今日代先祖逢春,向云镜公、守拙公谢罪!”言罢伏地不起,肩头耸动。

    贾岳亦跪倒,老泪纵横:“先祖有灵,当知百年恩怨,至此可消矣!”

    二人对跪于焦土废墟之中,身后是尚未熄灭的余火,身前是重见天日的故物。残阳如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织在一处,竟似画中那三位结义兄弟,历经生死劫难,终在桃园重逢。

    童观与柳氏早已哭作一团。嘉儿被乳母搂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指着天上喊:“鸟!鸟飞回来了!”

    众人抬头,但见那对被大火惊飞的喜鹊,此刻正盘旋在废墟上空,啁啾鸣叫。它们绕了三圈,忽然俯冲而下,衔着枯枝草茎,落在尚未倒塌的东配殿檐角,开始一点点,重新筑巢。

    卷五道在棋外

    是夜,云镜山庄无人成眠。

    火场清理出三筐灰烬,也清出半屋奇迹——除了铜匣中的绢本,更有贾云镜手稿十二卷、柳逢春诗札八帙、林守拙边塞日记五本。这些故纸在梁间藏了百年,竟因这场大火重见天日。

    听松阁里烛火通明。贾岳、柳文渊对坐,中间摊着那局“星宿谱”。童观侍立一旁,柳氏领着两个孩子在内间歇下。嘉儿原本闹着要听故事,被乳母哄了半晌,此刻已蜷在母亲怀里睡熟,小脸上还沾着烟灰。

    “柳公请看此处,”贾岳指着棋盘西北角,“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三星连线,暗合《史记·天官书》‘奎为封豕,主沟渎’。然则棋理中,此三处当为死地,为何林公反在此布下活棋?”

    柳文渊捻须沉吟,取过《开元占经》翻检。烛光跃动,将他清癯的面容映在窗纸上,如一幅古画。忽然,他拍案道:“是了!奎宿主沟渎,沟渎者,水道也。棋道亦如水道,死地可通活水——岳老请看,若在此处‘点’一手……”

    他二指拈起枚白子,轻轻按在“奎宿”位。奇事发生了,原本困死的白棋忽然气畅,反将黑棋大龙困住。童观“啊呀”一声,俯身细看,越看越惊:“这……这是‘置诸死地而后生’!《棋经十三篇》有云‘棋有不走之走,不下之下’,说的莫非就是这等境界?”

    三人正研讨间,内室忽然传来窸窣声。竹帘一掀,嘉儿揉着眼睛出来,赤足走在青砖上,咕哝着“渴”。

    柳氏忙要起身,贾岳却摆摆手,亲自斟了半盏温茶递去。嘉儿接了一气饮尽,抹抹嘴,凑到棋枰前看了会儿,忽然指着“娄金狗”位:“这儿该下黑的。”

    “为何?”柳文渊饶有兴致。

    “狗狗要吃饭呀!”嘉儿理直气壮,“白的是米饭,黑的是肉骨头。狗狗饿啦,要吃肉骨头才有力气看门!”

    童观忍俊不禁。贾岳与柳文渊对视一眼,却都看到对方眼底的震动。

    娄金狗,西方第二宿,主聚众,亦主仓廪。棋理中,此位关乎粮道,乃兵家必争之地。林守拙在此布下黑子,原是要“固本培元”,与“奎宿主沟渎”相呼应。经嘉儿这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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