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像是自问。

    嘉儿可不懂这些。他见大人们都不说话,觉得无聊,从绣墩上溜下来,跑到轩外廊下。那里摆着几个陶罐,是花匠用来育苗的。他蹲下身,用小棍拨弄罐里的土,忽然叫道:“呀,蚯蚓!”

    众人望去,只见黑土里一段粉红的躯体在蠕动。嘉儿用小棍轻轻碰了碰,那蚯蚓缩了缩,又继续翻土。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柳爷爷,蚯蚓也不识字,可它会松土。没有它,花就长不好——这算不算‘明理’?”

    柳文渊起身走到廊下,也蹲下来看。晨光斜照,那蚯蚓在土中缓缓拱行,身后留下细细的隧道。他看了许久,轻声道:“《诗经》有云,‘蜎蜎者蠋,烝在桑野’。这蚯蚓之德,在于润物无声。嘉儿,你可知‘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嘉儿摇头:“不懂。”

    “这是庄子的话。”柳文渊摸摸他的头,“意思是,天地大道,无处不在。蝼蚁身上有,草籽瓦块里有,甚至……”他顿了顿,“污秽之物里也有。读书,是为了看见这些道;不读书,若心性澄明,也能看见。你看见蚂蚁搬家知雨,看见蚯蚓松土育花,这便是看见了道。”

    嘉儿眨眨眼:“那我不读书,也能看见道。为什么还要读?”

    柳文渊被问住了。他一生读书破万卷,从未有人这样问过他。是啊,既然道在万物,目见心会即可,何必要借文字?文字本是桥梁,可若已达彼岸,桥还有用么?

    贾岳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负手看着罐中蚯蚓,缓缓道:“不读书,你只见这一条蚯蚓。读了书,方知天下蚯蚓皆如此,方知古人观蚯蚓而制犁,方知‘深耕易耨’的道理。此之谓‘格物致知’。”

    嘉儿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一物——是昨日在祠堂废墟捡的烧焦木片。他用木片在泥地上画起来,先是歪歪扭扭一条线:“这是蚯蚓。”又在旁边画个圈:“这是太阳。”然后画了几道波浪:“这是雨。”最后在蚯蚓和太阳之间连了一条线:“蚯蚓怕太阳,所以下雨前要出来——这是我瞧见的。”

    他又在另一侧画了个方框,框里写了个歪歪扭扭的“书”字,从书字引出一条线,连到蚯蚓上:“这是读书人知道的。”再画第二条线,从书字连到太阳:“这也是读书人知道的。”线越画越多,连成一张网,最后在网中央写了个大大的“道”字。

    “看!”嘉儿丢掉木片,拍拍手上的土,“我不读书,从蚯蚓直接到雨。读书人,要从蚯蚓到书,从书到太阳,从太阳到雨,转好多弯弯,才到‘道’。哪个近?”

    地上那幅“童稚悟道图”,简陋得可笑,却让两位老者如遭雷击。柳文渊盯着那些歪斜的线条,喃喃道:“直指本心……直指本心……”贾岳则反复看着那条从蚯蚓直通雨的短线,又看看那张复杂的网,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洪亮,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柳氏和童观从轩内出来,见此情景,面面相觑。贾岳笑罢,抹了抹眼角,对柳文渊道:“柳公,你我读了一辈子书,转了一辈子弯,倒不如个孩子看得通透。”

    柳文渊也笑,笑中却有泪光:“怪不得孔子说,‘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原来这‘无知’,才是大知。”

    这时,一直沉默的童观忽然开口:“父亲,岳父,嘉儿此言,虽有机锋,却不可纵容。若不读书,何以知礼义、明人伦?蚯蚓蚂蚁,终是虫豸,人之所以为人,正在于诗书教化。”

    这话说得郑重。嘉儿听了,小嘴一撇:“爹爹说的礼义,是书上写的。可咱们家祠堂供的祖宗牌位,没一个识字的农夫?他们不懂书上礼义,就不算好人啦?”

    童观语塞。贾家祖上确有几位佃户出身,勤勉起家,大字不识几个,却仁厚传家。他涨红了脸:“这……这如何能比?”

    “怎么不能比?”嘉儿来劲了,爬到栏杆上站着,居高临下,两条小辫子甩得飞起,“太爷爷常说要‘敬天法祖’。天不识字,祖宗有的也不识字,他们不都好好的?偏我到七岁还不背书,就是大逆不道啦?”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童观张口结舌。柳氏忙拉儿子:“快下来,没大没小!”

    柳文渊却道:“让他说。”

    嘉儿得了鼓励,更来精神,小脸泛着红光:“昨儿个柳爷爷拿来那本棋谱,上头的字我一个不识,可我看得懂棋呀!黑子白子,这么一走,那么一围,不用字我也明白。那些字,是写给不懂棋的人看的。真懂棋的,看棋子就够了。”

    他跳下栏杆,跑到茶案边,指着那套天青釉茶具:“这杯子,泡茶好用,就是好杯子。非要先读什么《茶经》,知道它是‘雨过天青云破处’的颜色,是柴窑还是汝窑,烧的时候火候几分——知道了这些,茶就更香么?”

    童观气结:“这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嘉儿梗着脖子,“我知道蚯蚓怕太阳,所以下雨前它出来。爹爹非要我先读《诗经》,读《尔雅》,知道它叫‘蜿蟺’,知道‘蚯蚓出土,天要下雨’是农谚——知道了这些,我就更懂蚯蚓啦?我不还是只知道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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