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大器。但他出身商贾,苏家又无人在朝,若要走科举正途,难免艰难。那宅子虽不值什么,但在京城有个落脚处,总好过寄人篱下。藏书里有我毕生心得批注,对他应考或有裨益。”

    “可这是你毕生积蓄……”

    “我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必我操心。”岳观澜看着膝上熟睡的孩子,目光温柔,“明简不同。他父亲去得早,祖母年迈,家道中落。我既与他有这段师徒缘分,总不能什么都不留下。”

    贾文渊长叹:“我代明简谢你。只是……老岳,事情未必就到那一步。你为官清正,圣上是知道的。薛维周虽势大,也未必能一手遮天。”

    “但愿如此。”岳观澜举杯,“来,文渊兄,再饮一杯。此去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日再能对坐弈棋、共听夜雨了。”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酒液在烛光下漾着琥珀色的光,映出两张苍老的面容。

    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了。

    贾文渊道:“我该走了。明日再来送你。”

    “不必送。”岳观澜还是那句话,“离别苦,不送也罢。你我就此别过,他日有缘,自会再见。”

    贾文渊深深看他一眼,起身拱手:“保重。”

    “保重。”

    贾文渊走了。岳观澜独自一人,坐在渐渐冷去的筵席前。烛火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他低头看看膝上熟睡的孩子,轻轻将他抱起,送到隔壁厢房的榻上,盖好被子。

    孩子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不知梦见了什么。

    岳观澜在榻边坐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他提笔沉吟许久,写下四句诗:

    “昨宵细雨化甘露,今晓园林拂翠烟。

    重会倾谈绽雏菊,复交雄辩拨灵弦。

    对盘石上弈云子,共坐塘边怀白莲。

    合伴登台鼓琴瑟,相携游野放飞鸢。

    岳翁恍忘归京邑,贾叔常开风韵筵。

    两爷一童欢乐聚,朝三暮四悦成仙。”

    写罢,他在诗后添了一行小注:“丙午年二月廿八夜,于栖云山苏氏别业,与文渊兄、明简小友宴别,有感而作。岳观澜。”

    他将诗笺折好,压在砚台下。又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山野的清气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远处山影幢幢,天边一弯残月,冷冷清清。

    明日,就要回京了。

    七、朝三暮四

    (注:以下为岳观澜离开后,贾文渊与苏明简的故事延续,以及那首诗中“朝三暮四”四字引发的千年哲思。因篇幅所限,此处呈现核心段落。)

    岳观澜走后的第三日,晨课。

    贾文渊将一份手稿递给苏明简:“这是你岳爷爷临走前留给你的功课。他让你细读《庄子·齐物论》,十日后,要考你‘朝三暮四’的典故。”

    明简接过,只见泛黄的宣纸上,岳观澜的字迹苍劲有力: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

    孩子蹙眉:“贾爷爷,这故事我听过。养猴人早上给猴子三个橡子、晚上给四个,猴子不高兴;改成早上四个、晚上三个,猴子就高兴了。是说猴子愚蠢,不懂总数都是七么?”

    贾文渊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明简想了想:“是有点蠢。但……好像也不全是蠢。”他眼睛一亮,“早上饿,多给一个,晚上饱,少给一个,虽然总数一样,但猴子觉得养猴人对它们更好了,所以高兴。是不是这个理?”

    “有点意思了。”贾文渊微笑,“但庄子讲这个,不止于此。你往下看。”

    明简继续读:

    “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不懂。”孩子老实摇头。

    “那我换个说法。”贾文渊提起茶壶,将两个空杯并排放在石案上,“你看,这是朝三,”他在左边杯里倒了些茶,“这是暮四。”又在右边杯里倒了些茶,但比左边少。

    “现在,我把朝三的茶倒一些到暮四里。”贾文渊将左边杯中的茶匀了些到右边,现在两杯茶差不多一样多了,“你看,茶水总量没变,但两杯看起来均匀了。猴子若见了,或许会更高兴。”

    明简眨眨眼:“可还是七啊。”

    “对,还是七。”贾文渊放下茶壶,“可世间事,大多如此。税赋、俸禄、赏罚、恩怨……很多时候只是左边杯和右边杯的茶水倒来倒去,总量并未变,但有人欢喜有人怒。庄子说,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就是看透了这只是倒茶的游戏,所以不悲不喜,顺其自然。”

    孩子沉思良久,忽然问:“那如果……如果猴子不满足于七,想要八呢?或者养猴人其实有十颗橡子,却只给七颗,藏起了三颗呢?”

    贾文渊一怔。

    明简越说越快:“猴子只知道朝三暮四和朝四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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