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了一眼便合上,神色如常地继续煮水沏茶。此刻想来,那匣中或许就是……

    “到了。”贾叔明推开“飞鸢台”顶层的格扇门。

    室内空阔,只在中央设了张花梨木大画案,案上未铺纸绢,倒摊着幅未完成的工笔山水。子砚近前细观,画面下部是烟波浩渺的太湖,上部留白处,用极淡的赭石勾勒出远山轮廓。最奇的是,湖心竟用泥金点染出数朵莲花——白莲,在这青绿山水间灼灼如星。

    “这是摹的赵孟頫《水村图》卷?”陆岳翁问。

    “摹其意罢了。”贾叔明取笔舔墨,在留白处添了行小楷:“丙午春仲,与岳翁、砚孙聚于听雨园,时宿雨初霁,新烟乍起,忽忆松雪道人此卷,遂背临数笔以寄幽怀。”

    子砚注意到画案一角摆着只黑漆描金方盒,盒盖微启,露出里头泛黄的纸角。贾叔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打开盒子取出卷轴:“这便是令祖带来的‘残局’。”

    轴缓缓展开。非绢非纸,竟是张熟宣托裱的棋谱,墨线勾的棋盘,朱砂点的落子。谱上无题款,只在右上角钤了方小小的白文印:“周慕云印”。

    陆岳翁倒吸口气:“真是他!”

    “不仅是他。”贾叔明指尖轻抚棋谱边缘,“你看这装裱的绦带。”

    子砚凑近。深青色的织锦绦带上,用银线绣着极细的纹样——不是寻常的云纹或回纹,而是一串连环的六边形,每个六边形内又套着小六边形,层层嵌套,无穷无尽。

    “这是‘棋局纹’。”陆岳翁声音有些发颤,“明代《长物志》里记载过,说这种纹样只见于内府藏品,相传是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的‘异锦’,专用于装裱棋谱秘本。清宫旧藏中有一卷《烂柯图》,用的便是类似绦带。”

    贾叔明点头:“更奇的是棋局本身。”他指向中腹一处,“你看第一百四十七手。”

    子砚凝神看去。谱上清晰标注着每一步的先后次序,黑147手,果然落在“平位三三”——正是早餐时贾叔明复现的那步怪棋。但在棋谱上,这一手旁还有行蝇头小楷批注:

    “此非弈也,乃叩也。叩天门而不应,遂见流光倒泻,万象逆行。壬寅九月十二,慕云顿首再拜。”

    “叩天门……”陆岳翁喃喃重复,“难道周慕云真在棋局中窥见了什么?”

    贾叔明卷起棋谱,走到窗前。远处,苏州城的粉墙黛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护城河的水光粼粼如鳞。“我研究这局棋二十年,发现一个规律。”他转过身,眼神清亮,“每逢丙午年,苏州城里必出一件与‘时空错位’相关的奇事。”

    子砚心跳漏了一拍:“时空错位?”

    “嘉靖二十五年丙午,文徵明在《真赏斋图》题跋中,将年款误写成‘乙巳’,后察觉涂改,却在涂改处现出他逝世后才建成的‘拙政园’倒影——此事见于项元汴《蕉窗九录》的野史杂记。”

    “万历三十四年丙午,虎丘山云岩寺一夜之间,所有经幢上的经文全部反向。僧众惊恐,请当时的大儒焦竑来看。焦竑观察三日,说这不是妖异,是‘镜像’,并在寺壁题诗:‘字里乾坤倒转时,方知如来无背向’。”

    “最近的一次,光绪三十二年丙午。”贾叔明顿了顿,“苏州状元陆润庠在玄妙观三清殿,见老子像手中的道德经卷轴,文字忽成蝌蚪古文。三日后,陆润庠辞去所有官职,闭门著《丙午见闻录》,书成即焚,只留序言传世。”

    陆岳翁神情严肃:“序言怎么说?”

    “我背得。”贾叔明闭目吟道,“‘时空非线,因果非链。丙午者,天地交泰之隙也。当是时,古可照今,今可映古,如双镜相对,光景无穷。然凡夫目眩,以为妖异;智者心澄,乃见真如。’”

    室内一时寂静。风从格扇窗吹入,拂动画案上未干的山水,那几朵泥金白莲在晨光中明明灭灭,恍若真在湖心随波摇曳。

    子砚忽然说:“今年又是丙午。”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瓷器碎裂声。三人疾步下楼,见茶室里的多宝阁倒了一架,满地瓷片木屑中,仆佣阿福呆呆站着,手里捧着只完好无损的豇豆红柳叶瓶。

    “怎么回事?”贾叔明问。

    阿福脸色苍白:“我、我擦架子时,这瓶子明明在顶层,忽然就出现在我手里……像、像它自己跳过来的。”

    陆岳翁蹲身查看倾倒的多宝阁。这是典型的苏作榫卯结构,无钉无胶,此刻却如被无形之手从内部震散,榫头全部脱出,可木质并无裂纹。

    “还有更怪的……”阿福指向窗外,“老爷您看那池子。”

    三人移步廊下。池塘水面,本该映着蓝天白云,此刻却映出截然不同的景象——亭台楼阁依旧,但建筑形制明显更古拙,池边游廊的彩绘也非今日的淡雅青绿,而是浓丽的朱砂石青。更奇的是,水影中有数人走动,皆着明式襕衫,其中一人抬头“望”来,面容竟与贾叔明有七分相似。

    水面忽然起了涟漪,倒影碎去。再平静时,已恢复寻常园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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