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卷天下”者,今携年礼,欲再请教。

    贾翁延入,嘉儿隔屏风坐。少年问经史,问诗文,问铜牛来历。嘉儿答问如流,然每至关节处,辄道:“此儿之见,未必周全,愿闻诸位高论。”

    一少年忽问:“若天下纷扰,何以自处?”

    屏风后静默片刻,声如泉流:

    “昔孔子周游列国,遇长沮、桀溺。隐者言:‘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孔子答:‘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稍顿,续道:

    “世浊如滔滔,然人非鸟兽,岂能避世独善?孔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非为功成,乃为本心。今诸君问自处之道,不过八字:身在滔滔,心在皎皎。”

    少年们肃然。告辞时,雪已停,琉璃世界,一片光明。

    贾翁送客返,见嘉儿立铜牛旁,以袖拭雪。牛身黝黑,雪色莹白,少女红衣,恰似一点朱砂落素宣。

    “阿爹,儿有一求。”

    “但说。”

    “岳叔父所留账本,可付儿抄录?”

    贾翁愕然:“此皆阴私之事,尔女儿家……”

    “正因女儿家,方知秘事如疮,捂则溃烂。”嘉儿转身,目如星燧,“岳叔父录此,非为传丑,乃为医心。抄录时,儿当隐去姓名籍贯,独留事理。譬如盐商事,可作‘某商争利,害人终害己’;布商事,可作‘夺产伤命,福报自损’。集成小册,可名《鉴尘录》。”

    “意欲何为?”

    “散于市井,或置茶楼,或遗书院。见者若有所悟,自当警醒;若嗤之以鼻,亦是他缘。”少女抚牛角,“此非席卷天下,乃撒尘入土——尘归尘,土归土,各得其所。”

    贾翁忽觉眼眶发热。背身挥袖:“随尔罢。”

    十、新辞暗度

    正月十五,上元灯夜。临安城火树银花,贾宅却只悬两盏素灯。嘉儿伏案抄录,忽闻叩门声。

    开门,见一老妪携幼童,衣衫褴褛。问之,乃江北逃难而来,闻贾家仁厚,求一饭。

    嘉儿延入,奉粥备菜。老妪感恩,自怀中取一油布包,层层解开,现出半册残书。纸黄脆,字迹漫漫,隐约可辨“齐民”“术”等字。

    “此乃家传《齐民要术》残本,老婆子不识字,留着无用,赠小姐。”

    嘉儿翻阅,见其内颇有农事要诀,虽残损,仍可贵。欲赠银钱,老妪坚拒:“一饭足矣。”

    当夜,嘉儿忽有悟。岳观云账本所录,皆商海沉浮、人心诡谲;此农书所载,乃春耕秋收、天地时序。一者记人欲横流,一者述天道循环。然二者皆“天下事”。

    遂展纸研墨,秉烛而书。不抄账本,不录农书,而是融会二者,自撰短章。首篇题曰:

    “贾谊论秦,言席卷天下。然天下何物?非疆土,非财货。农人观天,知四时即天下;商人观市,知供求即天下;士人观史,知兴替即天下。故席卷之道,在知其所卷。卷非取,乃容;并非吞,乃化。昔大禹治水,疏而不堵,是知水性。今人处世,当知人心如水。”

    写至此,窗外爆竹骤响,夜空绽开万千花。嘉儿搁笔,推窗见铜牛沐烟火,忽明忽暗,似呼吸脉动。

    贾翁悄立身后,观纸上文,良久道:“可名《新过秦论》。”

    “何新之有?”

    “贾长沙论秦之过,尔论人心之过。秦已往,人犹在。”贾翁负手,“然此论太直,恐伤人。”

    嘉儿微笑,取前日所系红绳,束文稿成卷:“故需包裹。如岳叔父,以策试心;如阿爹,以默守真;如女儿,以柔化刚。包裹非藏锋,乃使锋不伤人而能切玉。”

    十一、暗泉出谷

    二月二,龙抬头。临安城有“开笔”旧俗,童子此日始入学。贾宅门前忽热闹,原是前番少年携弟妹来,求“铜牛开笔礼”。

    贾翁讶然。嘉儿已备方案,列笔墨纸砚于铜牛前。童子们依次以手抚牛,取笔蘸墨,于素笺书“人”字。一幼童怯,笔落纸染墨团。嘉儿执其手,温言:“墨团如云,云中可画月。”添数笔,墨团成圆月,童子破涕为笑。

    此事传开,渐成风俗。每年二月初二,多有父母携子来,不求功名,但祈“心正笔正”。贾翁初不愿,嘉儿劝:“阿爹,铜牛镇宅百年,今始真有用。”

    “何用?”

    “镇心。”

    贾翁默许。遂成定例:每年此日,晨时开门,铜牛拭净,备清水一方,谓“洗心池”;素笺一叠,谓“明目纸”。童子抚牛、蘸水、写字,无论美丑,皆得红绳一缕,系于腕。

    有富商携子来,暗塞银锭。嘉儿退还:“此非市集。”商人惭。有贫家子赤足而来,嘉儿赠鞋袜,附耳嘱:“他日若得志,勿忘今日赤足。”

    三年后,有少年中秀才,特来拜铜牛。又五年,有青年赴任知县,行前绕牛三匝。至于当年幼童,渐长成人,散作满天星,犹记铜牛冰凉的触感,与腕上褪色红绳。

    岳观云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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