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是那女子报平安。

    握着小鞋坐至天明,忽闻晨钟。推开窗,见大雪初霁,麻雀在雪地留下细碎爪印,片刻便被风吹平。我蓦然大笑,笑出泪来。

    原来我半生所求“铁砚留痕”,本身便是妄念。真正义当如雪地雀踪,存在时清清楚楚,消逝时了无窒碍。若执意刻石铭碑,反成另一种执着。

    正月十五,我上表请辞。满朝哗然,圣上三留不得,终赐“铁面冰心”匾额,准我致仕。离京那日,我只带铁砚官印,余物尽散旧僚。

    出城门回首,见城楼匾额“永定”二字在朝阳下闪光。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初入大理寺,老师赠言:“司法者当如镜,来者皆映,去者不留。留则生尘,尘则蔽明。”

    我长揖到地,不知拜城,拜过往,还是拜终于学会“不留”的自己。

    八、合一

    于是回到此刻,丙午年仲春,寒潭石上。

    樵子去而复返,见我犹坐,奇道:“先生在此三个时辰了,究竟观什么?”

    我指潭中竹影:“观它如何既在岸上,又在水中。”

    樵子挠头不解,担薪自去。我自怀中取出那枚官印,最后一次摩挲温润边角。印纽雕刻的獬豸神兽,目已模糊——不知经多少代法官之手摩挲,才将石棱磨作浑圆。

    “你也该去了。”我对印说,扬手欲掷入深潭。

    忽有童声自竹径传来:“请问,可见过一女子,面有刺字,怀抱婴孩?”

    我回首,见一书生气喘吁吁,青衫被竹枝勾破。细观其貌,竟是当年“暴毙”狱中那个书生——他竟未离京,且寻至此地。

    “尊夫人……”

    “内子去年难产去了。”书生垂泪,“临终说,恩公隐居城南竹海潭边。我携子寻访半载,今日方至此。”

    他怀中婴孩恰在此时醒来,不哭不闹,乌亮眼睛望着我。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竹影天光,也映着我举印欲掷的姿势。

    我缓缓放下手:“寻到又如何?”

    “让她看看孩子。”书生哽咽,“也让孩子知道,他母亲用命守住的公道,是何人续成的。”

    竹风又起,万竿齐响。潭中雁影早无痕迹,可那雁确实飞过;风过竹不留声,可竹梢弯折的弧度,分明记录风的形状。

    我忽然彻悟:所谓“不留”,非不曾存在,而是不执守痕迹。如天地生万物,生时尽心,去时放手。潭映雁影时全心全意映照,雁去则复归明净,不哀悼,不留恋,不将倒影错认为真雁。

    这或许便是“为一”——非混灭物我,而是在“映照”的当下全然合一,在“分离”的时刻坦然两忘。

    “她葬在何处?”我问。

    书生指东北方:“三十里外杏花岗,她说那里春天好看。”

    我点头,终于将官印掷出。不是掷入潭,而是轻轻放在书生掌心。

    “这是……”

    “给孩子玩儿吧。”我起身拂去衣上竹叶,“告诉令郎,这曾是个很重的东西,许多人用它压案卷、压良心、压前程。但现在,它只是块石头。”

    书生怔怔捧着印,婴孩却忽然笑了,小手拍打印面,仿佛那真是个有趣玩具。

    我沿竹径徐行,不再回头。身后传来书生呼喊:“还未请教恩公高姓!”

    我摆摆手,身影没入竹海深翠。

    风又来了,这次穿我衣袖而过,不携旧尘,不带新忧。竹声如海,潭静如天。我走着走着,忽然分不清是竹在风中,还是风在竹中;是我行于天地,还是天地行于我。

    只知此刻,春山如笑,冻潭初开。有早归的雁,正在云外写信,托春风读给竹听。

    而春风不识字,只管漫山遍野地跑,跑过新坟旧冢,跑过焦土新笋,跑成一片无差别的绿意。

    那便是最好的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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