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主眉间有朱砂痣,若遇,问彼可知春归何处。’”语至此凝视泰鸿眉心——那点朱砂早于二十三年禅坐中,被岁月磨作淡痕。

    泰鸿启目,眸中雾气蒸腾:“汝是……”

    “典银五十两,当期三十三年。”戴佩展颜而笑,笑意竟似忍冬花在夜气中初绽,“今岁丙午,当期届满。某特来奉还旧物。”言罢将断佩置于石案,脆响如玉磬。

    卷五·顿悟

    自此人庐,泰鸿坐卧皆对断佩。戴佩仍日日烹鲜,却不再劝食。某日烹“雪霁豆腐”,以山泉水点就,凝如冻玉,盛在越窑青瓷钵中,置于断佩旁。泰鸿趺坐竟日,暮色四合时,忽取箸啖豆腐。戴佩在檐下捣荠菜,闻声动作微滞。

    豆腐入喉,竟无味。

    泰鸿怔然,连啖三口,仍似嚼蜡。二十年清修练就的“至味”舌根,此刻竟辨不出咸淡。惶惑抬眼,见戴佩背影沐在夕照中,青衫泛金,恍若壁画飞天下凡。

    是夜雷雨。泰鸿拥衾坐榻,闻戴佩在隔屋吟诗,声混雨脚:“……恰似玄奘独西去,恍如弘师断赖依。”正是昔日自况之句。吟至“终开怀”处,雷声炸裂,电光穿牖,刹那照得屋宇通明如水晶宫。泰鸿蓦见案上断佩,在电光中竟透出肉色——不,是玉佩内侧沁着极淡的血丝,盘曲如篆,恰是“春归”二字。

    原来当年母亲早知儿子必典此佩,特以心血浸之,嘱匠人夹层镂字。此秘连朝奉亦不知。

    泰鸿赤足奔入雨庭。戴佩方启门,已被紧攥手腕:“汝究竟何人?”

    雨瀑浇透二人,戴佩鬓发散乱,面上渐褪去温恭之色,眸中幽焰复燃:“居士当真不识?”语音忽变,竟似少年时自唤的回声。

    泰鸿踉跄退步,背抵忍冬藤架。戴佩逼近,面上皮肉竟在雷光中浮动,渐化作另一张脸——眉间朱砂殷红如血,眸光炽烈如焚,正是二十二岁那夜掷佩入江的泰鸿。

    “吾乃居士所弃之‘红尘身’。”戴佩——或者说少年泰鸿——轻笑,“居士修‘无我’,将我弃于江涛。我在水府修行三十三载,今借当期届满,特来问居士:当年典当的,究竟是半枚玉佩,还是整段人生?”

    泰鸿齿战不能言。少年忽扬袖,庭中雨幕倒卷,现出幻境:莫愁湖舫中,众宾饕餮,唯泰鸿如坐针毡。幻影泰鸿箸尖微颤,夹起“般若腊”时,眼中闪过极隐秘的贪婪——那瞬间,戴佩在屏后轻笑,鬓边忍冬花瓣无声飘落。

    “居士赴宴非为应酬,”少年声如冰击,“实是被自己镇压二十三年的‘食欲’所诱。然则,”幻境流转,现出泰鸿啖无味豆腐的愕然,“当真得尝所愿时,舌根已寂。可悲乎?可笑乎?”

    泰鸿跌坐雨潦,泥污白裳。少年俯身,指尖触其眉心朱砂:“居士苦修多年,所戒岂是酒肉?所惧实是当年掷佩时的决绝——生怕自己仍是那个为求功名可典当祖产、为避悲苦可远走他乡的薄情人。然则,”忽然化回戴佩形容,温和含笑,“若无当年薄情少年,何来今日持戒居士?”

    雷声渐隐,雨脚疏落。东方微露鱼肚白。

    卷六·春归

    自那夜,戴佩不知所踪。芥子庐石案上,断佩旁多了一卷《玄鉴录》,纸色澄黄,墨香犹新。泰鸿展卷,见字迹竟是自己笔体,录有偈语:

    “持恒一朝惟一善,回首往事惜春归。

    众通晓,泰鸿素膳静修己,常戒酒烟殊隔违。

    三餐嘉蔬若僧苦,四季清简著寒衣。

    恰似玄奘独西去,恍如弘师断赖依。

    先前日,赴筵犹是躬蹈火,端坐仿佛锁冰晖。

    终开怀,戴佩接管接待后,斯意朝暮始清净,安然自在忘瘦肥。”

    阅至此,泰鸿忽觉喉间甘润翻涌——竟是那夜“般若腊”的真味,混着母亲火腿的烟气,父亲胡茬的酒气,长江的浊浪气,钟山的朝雾气,在舌根层层绽放。原来至味非无味,乃百味沉淀后的大清明。

    是日春分,泰鸿启庐门,负手入市。过秦淮河畔,见酒旗招摇,忽步入店中:“来碗素面。”掌柜愕然:“本店只售荤面。”泰鸿笑指水牌:“阳春面岂非素面?”满座哄笑。

    面至,清汤浮雪絮,翠葱点春波。泰鸿从容举箸,食尽,取半枚玉佩付账。掌柜把玩:“此佩残缺……”泰鸿啜尽面汤:“残佩值残生,正好。”

    出得店来,日头正暖。卖花女挽篮过街,声声唤:“忍冬花,新采的忍冬花——”泰鸿购得一串,簪于襟前。淡金小花噙露,日光穿之,仍是七彩琉璃盏的模样。

    行至乌衣巷口,遇陈侍郎车驾。侍郎掀帘惊问:“居士何往?”

    泰鸿合十为礼,襟前忍冬微颤:“往春归处去。”

    是夜芥子庐灯火未燃。邻人但见月光浸透蓬牖,庭中古槐下,仿佛有两道影子对坐。一着白裳,一着青衫,中间石案供着青瓷钵,钵中清水,漾着圆圆满满一轮丙午年的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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