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

    至“年年欲惜春”句,笔尖带出千莲虚影。莲开莲落间,韶光匆匆。书“春去不容惜”时,一瓣莲坠墨中,绽开血般朱色。

    东坡浑然忘我。但觉手中笔非竹管,乃玉葫所化;掌中墨非松烟,乃五风凝就。书“卧闻海棠花”时,满室生香,似有月下花影投纸;书“泥污燕支雪”际,耳畔竟闻雨打残红声。至“暗中偷负去”六字,笔画忽转嶙峋,如夜盗潜行;而“夜半真有力”笔势陡健,似有鬼神呼号。

    最奇是“也拟哭途穷”句。哭字一点落下,纸面竟湿,渍痕化开,成一幅微缩《寒食图》:远山瘴雾,近水苍茫,破屋数椽,孤舟系岸。图中人小如蚁,负手望天,背影像极东坡自己。

    及至尾句“死灰吹不起”,笔锋凝滞如铁。东坡掷笔长叹,那叹声竟在纸上凝成白霜。霜纹蔓延,覆盖全篇,使二十行、一百二十九字,皆如冰雪镂刻。月华透窗照之,字字剔透,笔笔生寒——寒中又蕴暖意,似灰烬深处未灭的星火。

    东方既白,朝云推门入,惊呼:“先生!这字……”

    东坡不答,惟望案上麻纸。但见墨色渐次变幻:初如夜,继如血,终如青铜古器。纸背透出千重莲影,莲心皆有金芒微闪。以手抚之,凹凸起伏竟成山川脉络。

    是日,黄州罕见晴。有樵夫传:见东坡捧卷出城,登赤壁矶头,对江展卷。时天风浩荡,卷中忽飞起百八字,凌空舞如雁阵。俄而江涛大作,水花溅入虚空,与墨字相融,竟在半空凝成巨幅长卷,十里可见。渔人皆弃网跪拜,以为神迹。

    此即后世所称《寒食帖》真本。然其时无人知——帖成刹那,千里外栖霞山中,田拙腰际玉葫“咔”然轻响,葫身添细裂一道,如泪痕。

    卷四胁翼

    沈墨卿自那日见异象,寝食难安。连七日至溪畔守候,至第八日拂晓,方见田拙负薪归。

    “丈人!”沈生伏地叩首,“愿闻苏轼与葫中因缘!”

    田拙置柴,解葫摩挲。葫身裂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此裂,乃黄州寒食日所生。苏子当时书至‘哭途穷’三字,悲愤贯天地,葫中冰雪魂为之震。其魂一分为二:半入《寒食帖》,成其筋骨;半化烟霞魄,散入江湖。余此器,已残矣。”

    “然丈人前日所现幻境……”

    “非幻境,乃光阴切片。”老人倾葫,此次仅泻出薄雾一线。雾中景象朦胧:见东坡晚年自儋州北归,夜泊镇江。月色中,老病之身独登金山,于妙高台展《寒食帖》。江风吹卷,帖上忽浮起当年黄州风雨。苏轼抚卷大笑:“此书竟成于鬼神助乎?”言毕咳血数点,溅染卷尾。

    血滴入纸,竟生新枝——自“死灰吹不起”末笔,蜿蜒生出一茎墨梅。梅开五瓣,瓣瓣皆有小字,细辨乃“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沈生颤声:“此帖今在何处?”

    “在它该在之处。”田拙阖目,“苏子逝后七十年,金兵破汴梁。此帖流入民间,为一道人所得。道人夜宿破庙,展卷时,忽有青光自字间起——原是葫中残存的烟霞魄,感应旧主气息,化出东坡虚影。那影不言语,惟作《松醪赋》笔意,书新句于卷侧:‘鸿爪雪泥俱往矣,留取冰心照汗青’。书毕,影散为千莲,没入虚空。”

    “此后又三百年,”老人声渐低微,“此卷为项子京所藏。项氏建天籁阁,纳天下法帖。某夜雷雨,阁中忽闻吟啸声。仆役窥之,见《寒食帖》悬空自展,其上墨字颗颗脱落,凌空重组,竟成《赤壁赋》全篇。天明雨歇,字复归位,惟纸面微潮,似经江水浸。”

    沈生忽有所悟:“丈人莫非……非此世人?”

    田拙不答,起身望东方既白处。第一缕晨曦照在裂葫上,裂纹竟渐弥合。葫中传出奇响,似风雪,似江涛,又似千古文人唱和声。

    “此葫本无名。胁翼者,喻其藏光敛彩,如鹏鸟收羽。自东坡一晤,始生灵性。其后历宋元明清,每逢文章蒙尘、翰墨遭劫,葫必微震。震则生五风,风起处,或护典籍于兵燹,或传绝学于乱世,或点醒痴儿续文脉。”老人转身,目透沧桑,“至丙午马年,恰九百轮回。余守此葫,非守一器,守的是一缕不灭的魂。”

    语毕忽举葫向天。葫口大开,喷出之物令沈生永世难忘——

    先见万卷书影:《诗经》的蒹葭、《楚辞》的香草、太史公的血字、李杜的残酒、八大家的烟云、宋词的月光……皆如活物,凌空飞舞。继有万千笔影:孔子削简的刀、班固狱中的笔、王羲之醉后的鼠须、颜鲁公断骨的忠义、米襄阳拜石的癫、赵松雪画马的惭愧……笔笔交织,成一天网。

    网中坠下一物,非金非玉,乃一块冰,内封一朵墨莲。莲心焰火不灭。

    “此即当年葫中分出的半缕冰雪魂。”田拙托冰在手,“今日当归。”

    言讫,猛将冰拍入胸膛。沈生惊呼,却见老人身形骤变——青衫芒鞋,长髯凤目,赫然东坡再世!然此相仅现一瞬,即化烟霞散去。烟散处,田拙仍坐槐下,腰悬玉葫完好如新,惟发尽白如雪。

    “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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