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变了。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沉睡万年的冰川忽然露出水面一角的——

    存在感。

    “贫道已登仙。”

    五个字。

    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程默心口。

    然后——

    一缕气机释放。

    只是一缕。

    是那种“存在”本身散发出的、无法收敛的、自然而然就会溢出来的东西。

    可对程默来说,这一缕气机,足够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神威如岳”。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甚至不是威压。

    那是——

    一座山站在你面前。

    一片海站在你面前。

    一片星空站在你面前。

    而你只是你。

    一个凡人。

    一个蝼蚁。

    一个在宇宙面前,连灰尘都算不上的东西。

    那威压如山如海,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仿佛是从心底最深处自己生出来的。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意识都在告诉他:

    跪下。

    臣服。

    不要动。

    不要呼吸。

    不要有任何不敬的念头。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不是想跪。

    是身体自己在跪。

    是这具躯壳在面对比自己宏大亿万倍的存在时,唯一能做的本能反应。

    他跪在地上。

    双手撑着地。

    额头几乎碰到青石板。

    汗水从额角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想开口说话,想说“我错了”,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再也不会有任何不敬的念头——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呼吸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可笑。

    邀请一个真仙“加入”特情局?

    让他“保持良好关系”?

    在那种存在面前,他算什么?

    特情局算什么?

    国家算什么?

    一切——

    都算什么?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昏迷那种模糊。

    是更可怕的——在那种存在面前,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过。

    二十三年的等待。

    二十三年的沉默。

    二十三年的每一个失眠夜晚、每一根白了的头发、每一道刻进皮肤的皱纹——

    在这缕气机面前,全都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轻轻一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跪在那里。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自己是会死的。

    不,不只是死。

    是“消失”。

    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地消失。

    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虚无”的恐惧。

    他张着嘴。

    想喊。

    想求饶。

    想说任何能让自己继续存在的话。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

    “吱呀——”

    偏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身影踏了进来。

    伴随着一股清冽的、仿佛山泉洗过的气息。

    那气息与李牧尘释放的威压撞在一起,竟把那无形无质的“神威”冲淡了几分。

    不是对抗。

    是——

    消融。

    像春风消融残雪。

    像朝阳消融薄雾。

    那股清冽的气息所过之处,压在程默身上的万钧重担,竟如潮水般退去。

    程默跪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

    大口大口地喘息。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还是在那一瞬间看清了——

    一道窈窕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一个女子。

    年轻。

    非常年轻。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有几缕散落在肩头,衬着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李牧尘那样深不见底,不像那种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的锐利。

    那是一双清澈的、明亮的、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纯净的眼睛。

    可那纯净里,又分明藏着某种东西。

    某种——

    百年的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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