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没有言语,只是默默为她披上一件外袍,然后走到殿角的古琴旁,信手拨弦。弹的,依旧是《霓裳》的片段,却被他赋予了全新的、沉静而充满力量的内核。没有胜利的张扬,没有得意的喧嚣,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慨叹,一种深知前路依然漫漫的清醒,以及一种“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定。琴声如清泉,涤荡了她心中的暴戾与不安。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万里江山,这无上权柄,或许都不及这深夜一曲,知己一人。
还想起了她正式登基称帝、改元永昌的那个夜晚。盛大的典礼之后,万国来朝,普天同庆。在只有最核心臣工参与的、极小范围的夜宴上,她下令演奏了完整版的《霓裳羽衣曲》。那不仅是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也是向那个以《霓裳》为象征的、逝去的开元盛世,进行一次隐秘的告别与致敬。乐曲奏至**,声动梁尘,气象万千。她端坐御座,接受群臣朝拜,目光扫过,看到李瑾在人群中,向她举杯,眼神复杂——有欣慰,有忧虑,有难以言说的深刻情感,或许,也有一丝如这乐曲般辉煌背后的、对极致之后必然衰落的隐忧。那晚的《霓裳》,是巅峰,是号角,也是一曲华丽而悲壮的、关于权力与时间的预言。
琵琶声渐缓,渐轻,如一片羽毛,缓缓飘落,最终归于沉寂。李龟年收手,余音似乎还在梁间袅袅,在药香中盘旋,久久不散。
寝殿内一片寂静。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也停了,只有更漏滴答,提醒着时光的流逝。
李瑾轻轻起身,走到外间,对闭目调息的李龟年深深一揖:“有劳李供奉。此一曲,慰平生矣。”
李龟年缓缓睁眼,还了一礼,声音苍老而平静:“能于此时此地,为二老奏此一曲,亦是老朽之幸。曲中意,弦外音,知者自知。”说完,不再多言,在侍从的搀扶下,悄然离去,如同他悄然到来。
李瑾回到内室,在榻边坐下。武媚娘依旧闭着眼,泪水却已湿了鬓角。他默默取出丝帕,极其轻柔地为她拭去泪痕。
良久,武媚娘才缓缓睁开眼,眸中水光未褪,却清澈如洗。她看着李瑾,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笑,却终究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
“真好听……”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与释然,“和从前……不一样了。少了烟火气,多了……仙气。是李龟年老了,还是我们……老了?”
“是我们都老了。”李瑾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低沉而温柔,“曲未变,人心变了。年少时听的是繁华,中年时听的是权谋,如今老了,病榻前再听,听出的……大概只剩你我这一生的山高水长,与此刻的……灯火可亲了。”
“灯火可亲……”武媚娘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以及殿内悄然亮起的、温暖而柔和的宫灯,终于,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如同风雨过后,悄然绽放的晚香玉。
“是啊,”她轻轻回握住李瑾的手,力道微弱,却异常坚定,“有这灯火,有这旧曲,有你……此生,不枉了。”
李瑾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通过这交握的双手,渡给她,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霓裳羽衣曲》的余韵,仿佛还在空中飘荡,带着盛世的记忆,带着个人的悲欢,最终都沉淀在这夏末黄昏的静谧里,沉淀在这相濡以沫的相守中,化为了对过往最深情的回望,与对此刻最平静的拥有。
一曲霓裳旧,诉尽平生愿。过往的波澜壮阔,爱恨情仇,都在这一曲终了时,化作了相视一笑的淡然,与掌心相贴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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