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胎动之时,由第一缕阴气与第一滴血泪共同凝结所化。祂是幽冥之母,是轮回之始,是所有鬼神心中那个永远无法企及、甚至不敢直呼其名的至高存在!棺椁表面,那处原本明灭不定的纹路,此刻骤然大亮!不再是幽光,而是……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空”。那“空”中,缓缓浮现出一幅虚影。不是画像,不是投影,而是一段被强行截取、凝固于时间琥珀中的真实片段:——漫天血雨倾盆而下,每一滴都重若星辰,砸落在龟裂的大地上,蒸腾起滚滚黑烟。——破碎的天穹之外,无数条由白骨与神格碎片编织而成的锁链纵横交错,将一座悬浮于虚空的、由纯粹哀恸与绝望构筑的宏伟宫阙死死捆缚。——宫阙最高处,一道纤细却顶天立地的身影负手而立。祂身着素白麻衣,赤足踏在崩塌的屋脊之上,长发如墨色瀑布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透过亿万年时空尘埃,平静地、悲悯地、穿透一切幻象,望向此刻的周曜。祂的唇,微微启合。无声。却有一道意志,如九幽寒流,直灌周曜识海:【……吾之骸,终归汝手。】【……六道未全,幽冥未复,汝不可启棺。】【……待彼岸花开,黄泉倒流,汝持此印,叩门三声——】【……吾,自当归来。】话音落处,虚影如烟消散。棺椁表面那片“空”亦随之隐没,恢复成一片深邃沉寂的暗金。唯有那枚幽冥契印,依旧悬停于上方,光芒温润,却再无一丝异动。周曜久久伫立。掌心之下,那枚契印微微发热,仿佛一颗刚刚复苏的心脏。他缓缓收回手。没有看冥荒,没有看阴刹,甚至没有看一眼身旁老泪纵横、几乎瘫软在地的冥骨。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越过了罗酆道场的边界,投向那片被七行山与幽冥本源双重镇压、却依旧隐隐透出不安躁动的……深层界域。那里,是阴山市脚下,被层层叠叠现实规则掩盖的、真正的“地底”。那里,或许埋着比尸骸残念更深的暗影,比太易资本更古老的契约,比神话回响更本源的……“回响”。周曜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天气:“冥荒。”“在!”冥荒霍然抬头,甲胄铮然。“幽冥禁卫,即日起驻守罗酆山。”“以山为阵,以身为基,以幽冥契印为引,日夜感应此棺气机。”“若其有异动,无论何等征兆,无论是否危及自身,皆须……”他顿了顿,眸光沉静如古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即刻禀报。不得擅动。不得试探。不得……惊扰。”“遵命!”冥荒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黑壤,发出沉闷声响。周曜转身,不再看那棺椁一眼,径直向罗酆山巅行去。袍袖翻飞间,一道幽光自袖中飞出,无声没入山巅云雾深处——那是他刚刚凝炼的幽冥契印之副印,将作为整座罗酆道场新的“心脏”,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重塑这片土地的法则根基。他脚步不停,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人耳中:“阴刹,传令。罗酆道场即日起,闭关。凡非幽冥嫡系,不得出入。七行山镇压之力,再增三成。”“冥骨。”跪伏于地的老鬼神猛地一颤,几乎要匍匐下去。“你曾为鬼神城主,熟谙幽冥旧典。”周曜的脚步在山腰处微顿,侧过半张脸,目光如古镜映照,“去查。查尽所有典籍残卷,所有碑铭断简,所有口传秘史……关于‘幽冥初祖’的一切。”“尤其……”他视线扫过那具沉寂的棺椁,眼神幽深如渊:“……查清,祂,为何会死。”风,忽然停了。罗酆山脚,千余名幽冥禁卫依旧静默如林。但他们挺直的脊梁上,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再次压弯了一分。那不是屈服,而是……一种比忠诚更古老、比战意更沉重的,名为“宿命”的烙印,正随着帝君这句话,缓缓嵌入每一副暗金甲胄的缝隙之中。而就在周曜身影即将没入山巅云雾的刹那,一直蜷缩在道场角落阴影里的那只三足乌鸦,猛地昂起头。它漆黑的瞳孔深处,映不出周曜的背影,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金线织就的……八卦图。鸦喙微张,无声开合。若有人能听懂这失落神话时代最底层的“谶语”,便会听见一句冰冷刺骨的低语:【……祂没问,却没答。】【……棺中无尸,唯有‘门’。】【……而门后……】【……是汝,亦是吾。】乌鸦振翅,倏忽化作一道黑芒,射入山巅云雾,追随着周曜而去。云雾翻涌,片刻后,重归寂静。唯有罗酆山脚下,那具暗金棺椁,在幽冥本源无声的浸润下,表面最细微的纹路缝隙里,一丝微不可察的、银灰色的……雾气,正极其缓慢地,向外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