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府库……”“府库无粮，便去抢。”刘峻眼中寒光迸射，“抢牛成虎的粮道，抢卢象升的漕船，抢王怀善的屯田仓！朝廷欠饷七十七万两，他牛成虎拿去补窟窿，本督便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债主上门！”话音未落，堂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亲兵撞开厚重棉帘，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禀督师！万县朱总镇八百里加急！”刘峻劈手夺过，撕开封漆，展开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上仅一行墨字，力透纸背：【腊月初二夜，万县水师校场，三艘新造广船试航，逆风而上，三刻行十八里。船首新装千斤佛朗机炮，连发七炮，炮弹尽落江心，水柱冲天。】刘峻久久凝视，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好！好一个朱轸！三刻十八里，逆风而上……这哪里是船？分明是插翅的铁鹞子！”他笑声戛然而止，将桑皮纸揉成一团，掷入炭盆。橘红火焰瞬间吞没字迹，腾起一簇青白烟焰。“传令！”刘峻的声音重新冷冽如铁，“邓宪四营巡防军，改道！不赴平利，直扑安康！”“庞玉，调拨全部千斤佛朗机炮一百二十门，连同炮手、火药、弹丸，由水师护送，沿嘉陵江、汉江逆流而上，务必于腊月十五前抵安康！”“汤必成，即刻遣人往湖广境内所有市镇，密购桐油万斤、松脂五千斤、浸油麻绳三万丈，尽数运至安康，交由朱轸水师匠作司！”“另——”刘峻目光如钩，钉在邓宪脸上，“你部四营，每营选精壮士卒三百，共一千二百人，编为‘火鹞营’。此营不习阵战，专习纵火、掘壕、焚粮、断索。每人配火镰、火绒、油布包，背负桐油罐一只、松脂包两枚。登岸之后，见官军粮车，焚；见军堡柴堆，焚；见汉江浮桥，焚；见官军营帐，焚！”邓宪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重重磕下头去：“末将誓死不辱使命！”刘峻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沙盘，指尖缓缓划过汉江中游蜿蜒水道，最终停在襄阳与南阳之间那片被群山环抱的狭长谷地——古称“邓塞”，今名“邓州”。“牛成虎以为，他派七千人来钉我的咽喉。”刘峻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却不知，我早就在他眼皮底下，埋了一支烧红的铁钎。”他猛然挥手，拂落沙盘一角堆积的细沙，露出下方墨线勾勒的隐秘路径：“邓州东北三十里，有古堰名曰‘鸿隙堰’，始建于汉代，隋唐时废，唯余残堤。堰下土质松软，冬日少雨，堰堤干裂。朱轸水师若以广船载千斤佛朗机炮抵邓州江段，趁夜暗袭堰堤，连轰十二炮……”沙盘上，一道墨线骤然断裂，汉江浊浪仿佛挣脱束缚，咆哮着冲向低洼的南阳盆地。“鸿隙堰溃，邓州千里沃野，三日成泽国。”刘峻抬起眼，眸中映着炭火幽光，似有赤色洪流翻涌，“牛成虎的七千人，还有他寄望于牵制我军的左良玉一万七千骑……届时，都将困在汪洋之中，做那待宰的鱼鳖。”堂内无人言语，唯闻炭火嘶鸣，窗外朔风呼啸，卷起漫天雪粒子，狠狠砸在窗棂之上，如同千军万马，踏着鼓点，奔赴一场早已写就结局的杀局。刘峻静静伫立，身影被跳跃的火光拉得极长，投在青砖地上，竟如一柄出鞘的长刀，寒光凛凛，直指北方。腊月初四寅时，兴安州安康县外，第一座粥棚升起了炊烟。袅袅白气刺破浓雾，飘向秦岭深处。与此同时，一支身着灰褐棉甲、背负桐油罐的队伍，正踏着冻硬的栈道，无声没入子午谷幽暗的腹地。他们的脚步踩碎薄冰，惊起飞鸟，却惊不醒沉睡的山峦——那山峦之下，早已埋好了引信，只待东风一至，便是地动山摇。而千里之外的襄阳城头，牛成虎披着猩红斗篷，正俯瞰汉江。他脚边，十二门乌黑短粗的红夷轻炮静卧如蛰伏的兽。一名校尉趋步上前，低声禀报：“总镇，探马回报，邓州方向并无贼军异动。”牛成虎颔首，目光越过滔滔江水，投向东南方那片苍茫云雾笼罩的群山，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不知，就在他视线尽头，那云雾深处，一千二百双眼睛，正透过岩缝，冷冷回望着这座城池。更不知，他脚下所立的汉江大堤，堤基深处，早已被无声掘开三道深槽。槽中填满浸透桐油的麻绳，绳芯缠绕着从万县运来的、掺入砒霜与硫磺的特制火药——此物遇水不熄，遇冷反炽，唯需一点火星，便可燃尽千里。风从西北来，带着秦岭初雪的气息。腊月的雪，终究要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