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零陵春涨 残剑归人

    建安十三年春,湘水冰融雪消,上游群山间的融水裹挟着残枝、腐叶与砂砾,奔涌而下,汇成浩荡春潮,漫过零陵郡外的滩涂浅岸。江水涨至半堤,将江畔的卵石冲刷得温润圆滑,青碧色的江雾漫卷千里,裹着湿冷刺骨的水汽,漫过荆南僻郡的低矮城郭,漫过戍楼的旗幡,漫过岸边抽芽的芦苇,将天地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青灰。

    淯水一跃的玄色身影,被滔滔江流裹携着奔行千里,冲过荆襄的烽烟,漂过洞庭的烟波,最终被湘水的浅浪托住,落足在这远离主战场的零陵水岸。

    吕子戎伏在浅滩的软沙之上,素色中单被江水浸得发胀,紧紧贴在身躯上,周身无半片甲胄,无一件配饰,唯有腰间那柄承影剑,依旧以丝绦贴身悬系,陨铁锻造的剑脊沉坠冰凉,纵是浪涛翻涌、千里漂泊,也未曾离身分毫。他双目紧闭,额角的血痕被江水浸得淡成浅粉,唇色惨白如纸,气息微茫如缕,过往种种皆被冰冷的江流洗尽——新野城前迁徙的十万百姓、长坂坡前蔽日的烽烟、淯水畔纵身一跃的决绝,尽数归于混沌空寂。脑海中无半分印记,不知自身名姓,不知来处去向,不知肩上责任,不知心中执念,只剩一片空白。

    唯有骨血里沉敛了半生的端整与规整,即便在深度昏迷之中,仍守着几分本能姿态:脊背微挺,不曾瘫软歪斜,双手自然收于身侧,指尖微蜷,不似漂泊的匪类,亦非粗鄙的流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规整气度,纵是狼狈至此,也难掩骨子里的沉静端方。

    晨雾渐散,零陵守军巡江而至。偏将邢道荣手持开山大斧,斧刃寒光烁烁,身形魁梧如铁塔,声如洪钟震耳,马蹄踏碎江畔晨雾,踏碎滩涂的寂静。他远远望见浅滩上卧着一道生人,当即催马近前,粗粝的手掌一挥,令麾下士卒上前探看。

    两名士卒躬身上前,一人探了探鼻息,一人触到了他腰间的铁剑,连忙回身抱拳禀明:“将军!此人尚有一息生机,腰间带剑,剑鞘纹路不凡,形貌周正,绝非寻常流民盗寇!”

    邢道荣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滩前,粗粝的目光上下打量。见此人虽周身湿透、狼狈不堪,却身姿端方,骨相清奇,腰间剑鞘的梨纹流云隐有不凡,绝非凡俗兵器,当即颔首,命士卒将其抬回营中:“抬回去!寻军医调治!能从湘水千里浪涛里漂来不死,也算条硬命,若能救活,留营中听用!”

    士卒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将吕子戎抬起,承影剑贴身悬垂,不曾晃动半分。一行人踏着春雾,返回零陵郡的军帐之中。

    旬日调养,春阳暖透军帐的麻布帘幕,竹影摇青,投下斑驳碎影,帐外的湘水碧波荡漾,春潮日日涨落,涛声隐隐入耳。吕子戎终于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空茫,无半分神采。

    帐内兵刃罗列整齐,矛戈靠于壁间,箭矢码于架上,甲胄叠于案头,一切皆按规制摆放,周遭的一切皆是陌生。他撑着榻沿缓缓坐起,指尖下意识攥住腰间的剑鞘,触到那熟悉的温润梨纹,心头却一片茫然,不知此剑何来,不知自己何人,不知身处何方。喉间干涩如火,发不出半字言语,只怔怔望着帐外的湘水碧波,眼神空茫却不失沉静,纵是失忆失根,也无半分慌乱躁郁。

    邢道荣入帐探望,见他醒转,当即朗声大笑,声震帐顶:“你这后生,命数硬得很!湘水千里浪涛,竟不曾殒命!俺乃零陵邢道荣,镇守此郡!你既忘了过往,便留在营中安身,往后就唤阿戎,做俺帐下亲兵,管你衣食周全!”

    吕子戎茫然颔首,无半分辩驳,无半分疑问,只依着本能应下。自此便在零陵军中落脚,他无记忆指引,无旁人教导,却依着刻入骨髓的本能行事:每日晨起天未亮,便起身整理军械,将矛戈按长短锋钝依次排列,箭矢按粗细分类码放,甲胄擦拭干净,叠得方方正正,分毫不错;巡查营垒时,默记士卒值守方位、粮草囤放数量、营门开闭时辰,帐舍洒扫、器物摆放、柴薪堆砌,皆规规矩矩,井然有序。

    营中琐事经他经手,无不井井有条,杂乱的军帐被打理得规整划一,散漫的士卒也受其影响,行事多了几分规矩。邢道荣见他行事妥帖沉稳,不骄不躁,愈发器重,常将营中杂务、军械管理尽数交予他打理,逢人便夸:“阿戎这后生,天生就是管事儿的料子,比俺帐下所有亲兵都省心!”

    承影剑被他置于榻侧,每日晨起、睡前,指尖都会下意识摩挲剑脊,冰凉的触感入指,却始终忆不起半分过往。剑鞘的梨纹纹路,剑脊的隐现寒光,都成了他与过往唯一的联结,却也是一道无解的谜。

    零陵的春潮日日涨落,拍打着江岸,涛声不绝,将他的前尘往事尽数藏于江底,只留一个无名无姓、只唤阿戎的后生,在荆南偏郡悄然安身,守着本能里的规整与沉静,静待命运拨云见日的那一日。

    第二节 皖江观澜 心逐寒波

    江东皖水之畔,春柳抽条,柔枝泛绿,万千柳丝垂落江面,被春风拂动,漾开细碎的涟漪,如翠带轻扬。江水澄碧,春汛初至,水流渐急,西连荆襄,直通淯水故道,滔滔江水奔涌向西,载着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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