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冬。

    邺城的雪落了三日,漳水两岸裹在一片茫茫白皑里,连巍峨的铜雀台都覆了一层薄雪,飞檐上的铜铃被寒风卷着,发出清越却带着冷意的声响。丞相府的议事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鎏金鹤嘴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却驱不散堂内隐隐涌动的暗流。

    铜雀台落成大典的喧嚣尚未散尽,曹魏朝堂的人事更迭,已在无声之中落定了格局。

    主位之上,曹操身着玄色棉袍,须发间的霜白比去年更甚,一双眼却依旧锐利如鹰,目光扫过堂下分列两侧的文臣武将,最终落在了左手最前列的三人身上。

    居中的是侍中、守尚书令荀彧。这位被曹操称作“吾之子房”的王佐之才,依旧一身素色朝服,眉目清癯,垂手而立时脊背挺直,哪怕身处权倾朝野的位置,也依旧带着汉臣的清介与自持。他执掌中枢十余年,举荐贤才,安定后方,调度粮草,是曹魏朝堂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

    荀彧身侧,是程昱与贾诩。程昱须发皆白,面容刚硬,一双眼透着久经沙场的厉色,他性格刚猛,做事果决,是曹操起兵时便追随的老臣,执掌刑狱与卫戍,是朝堂上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硬骨头。而贾诩则垂着眼帘,面色平和,仿佛堂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位以奇谋闻名天下的谋士,自归顺曹操以来,始终低调隐忍,不结党,不营私,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一语点破迷局,稳居曹操的核心幕僚之列。

    这三人,如同曹魏朝堂的三根支柱,稳稳撑起了北方的半壁江山,也定下了中枢谋臣的格局。

    可曹操的目光,越过三人,落在了堂末的两个年轻身影上。

    靠后的是司马懿。河内司马氏的次子,年方三十二,身着一身低阶的文学掾朝服,身形挺拔,眉目间藏着难掩的英气,却始终垂着眼,敛去了所有锋芒,安静地站在人群最末,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吏。为了征辟这个年轻人,曹操等了整整七年,直到建安十三年平定北方、进位丞相,才以强硬手段将他召入府中,授文学掾,命他侍奉公子曹丕读书。入职两年来,他始终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只做好分内的事,从不多言,从不多看,仿佛对朝堂权斗毫无兴趣。可曹操心里清楚,这个年轻人,绝不是池中之物。

    而司马懿身前半步,站着的是蒋欲川。

    他一身银甲,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环首残刀——刀身始终未开刃,崩了三处缺口的刃口被他细细打磨光滑,只凭着刀身本身的重量与《稷宁卷平纲》的沉劲御敌。他垂手立于武将之列的末位,身形挺拔如松,哪怕身处一众百战老将之间,也没有半分局促,一双眼平静无波,却将堂内所有人的神色、动静,尽数收于眼底。

    自铜雀台一舞,得曹植倾心相交,赠龙渊匕首,蒋欲川在邺城的声望早已今非昔比。单骑劝降张绣、督办三州屯田、安定北方后方、定荆北防守之策,一桩桩一件件实打实的功绩,让他从一个华容道投奔而来的无名少年,一跃成为曹操麾下最受看重的新锐心腹。可他始终守着分寸,不结党,不营私,不主动掺和世子之争的暗流,只做好曹操交代的每一件事,守着自己的本心。

    堂内正在商议来年的屯田与吏治之事,荀彧、程昱依次禀报,条理清晰,安排妥当,曹操听得频频点头,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堂末的司马懿与蒋欲川。直到荀彧禀报完毕,堂内安静下来,曹操才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仲达,你也说说,对来年的吏治,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司马懿身上。堂内的老臣们,大多没把这个年轻的文学掾放在眼里,此刻见曹操突然点名,个个面露讶异,等着看他出丑。

    司马懿却没有半分慌乱,缓步出列,对着曹操躬身行礼,动作不卑不亢,语气沉稳,字字清晰:“回丞相,属下以为,来年吏治之要,在于两点:一者,与屯田之策相合,各州郡县令,以垦田亩数、流民归户数为考核第一要务,能安百姓者便升迁,苛待百姓、荒废农事者便革职,不问出身,只看实绩,与丞相《求贤令》的本意相合。二者,整肃地方世家,严禁世家侵占屯田、隐匿户口,断了百姓的生路,也损了朝廷的根基。”

    一番话不长,却句句切中要害,既贴合了曹操当下的核心国策,又点出了地方吏治最棘手的隐患,甚至隐隐呼应了曹操打压世家、提拔寒门的心意。

    曹操抚须而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说得好。仲达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地,难得。”

    “丞相谬赞,属下只是拾人牙慧,不敢居功。”司马懿再次躬身,依旧是那副谦卑恭顺的模样,敛去了所有锋芒,退回到了堂末的位置,仿佛刚才那番惊艳的发言,从未发生过。

    堂内的老臣们,也个个面露讶异,看向司马懿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忌惮。唯有蒋欲川,垂手而立,目光扫过司马懿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了腰间的环首残刀。

    他与司马懿有过数面之缘,在丞相府的回廊里,在铜雀台的盛宴上。这个男人,永远是一副谦卑恭顺的样子,可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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