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老太监斜倚在引枕上,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微阖着眼,仿佛在养神。他身后侍立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王太监恭敬地站到老太监身侧,对林逸道:“林主事,还不快见过陈公公。”

    陈公公?林逸心中一凛。宫中姓陈的大太监不多,能在此地、以此等姿态“召见”外臣的……莫非是司礼监的那位秉笔太监陈矩?那可是内廷中权势滔天的人物,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批红”!

    “下官林逸,见过陈公公。”林逸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陈公公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在林逸身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与威严:“嗯,免礼。抬起头来。”

    林逸依言抬头,坦然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

    “倒是一表人才。”陈公公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咱家听王珰说,你在北疆鼓捣出些声响颇大的玩意儿,立了功?”

    “不敢当公公谬赞。下官只是尽本分,协助边军改良器械,偶有所得,赖将士用命,方有小胜。”林逸谨慎答道,将功劳推给边军。

    “哦?偶有所得?”陈公公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那惊天动地的‘大爆竹’,也是偶得?咱家怎么听说,你颇通金石火药之理,甚至在工部便有专研?”

    来了!果然是为了火器!

    林逸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适度的“惶恐”与“惭愧”:“公公明鉴,下官确实翻阅过一些前人笔记,对火药之物略有好奇。此次北疆所用,不过是依据古籍记载,大胆尝试,反复试验,侥幸成功,其中原理,其实下官也是一知半解,正待回京后请教工部诸位大人及钦天监高士,细细验证完善,以免贻误军国。”

    他这番话,既承认了自己有所研究(无法完全否认),又将成果归于“古籍”和“侥幸”,同时表明自己并非完全掌握核心,且愿意将技术“上交”给朝廷专业部门,姿态放得极低,让人难以抓住把柄,也暂时堵住了对方直接索要秘方的口。

    陈公公眯着眼,手指在暖炉上轻轻敲击,没有立刻说话。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半晌,陈公公才缓缓道:“年轻人,懂得藏拙是好事。不过,陛下和娘娘既然看重你,召你回来,便是要用你的才。北疆局势未靖,北辽狼子野心,你那‘大爆竹’若真能为我所用,便是国之利器。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利器须得掌握在可靠之人手中,用于正道。若被心思不正、或与边将过从甚密、意图不明之人掌控,恐非朝廷之福,反成祸患。林主事,你说呢?”

    图穷匕见!这是在敲打他,警告他不要与张懋、徐阁老走得太近,要明确站队,交出水器核心,否则便是“心思不正”、“意图不明”!

    林逸心头一股怒火升起,但瞬间被理智压了下去。他知道,此刻翻脸或强硬顶撞,只会让局面更加危险。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公公教诲,下官铭记。下官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火器之法,本为御敌卫疆,绝非私器。下官回京后,定当将所知所悟,详细具本,呈送工部、兵部及内阁诸位大人审议,由朝廷定夺其用。下官微末之身,惟愿尽绵薄之力,助朝廷平定北疆,绝无他念。”

    这番回答,依旧将皮球踢给了朝廷“公议”,既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答应私下交出,同时再次表明自己只是“执行者”,一切听从朝廷安排。

    陈公公盯着林逸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林逸目光坦然,神情恭谨。

    最终,陈公公似乎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罢了,咱家倦了。你且退下吧。王珰,带林主事去安顿,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了功臣。”

    “是。”王太监连忙应下。

    “谢公公。”林逸行礼,转身退出。直到走出蕙兰轩,被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王太监的脸色也不像之前那样倨傲,反而带着一丝复杂,低声道:“林主事,随咱家来吧。给你安排了住处,就在西苑附近的‘会同馆’,这几日,你好生歇着,若无传召,莫要随意走动。”

    会同馆,是接待藩属国使臣和偏远地方低级官员入京暂住的地方,位置偏僻,管理严格。这分明就是软禁!

    林逸没有反抗,默然跟随。他知道,从踏入蕙兰轩见到陈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卷入了一场比北疆战场更加凶险、更加诡谲的宫廷斗争。对方暂时没有撕破脸,或许是顾忌徐阁老,或许是想慢慢榨取他的价值,也或许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他被安置在会同馆一个独立但狭小的小院里,门外有宫中侍卫“把守”,美其名曰“保护”。王太监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林主事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咱家明日再来探望。”

    夜深人静。林逸坐在冰冷的床榻上,毫无睡意。他取出怀中的笔记和玉牌,借着微弱的烛光,再次审视。北辽的威胁、朝中的暗流、宫内的倾轧……重重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捆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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