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的更鼓敲过二更,于谦的军帐里却亮如白昼。中军案上摊着幅丈许宽的京畿防务图,羊皮纸边缘被烛火烤得发卷,上面用朱砂圈着七处红点——那是瓦剌人可能偷袭的隘口,墨迹还新鲜,是他刚从探马嘴里问出来的。

    “于大人,”神机营指挥使范广掀帘而入,甲胄上的冰碴子落在毡毯上,溅起细碎的白,“刚收到密云卫的急报,也先的次子孛罗帖木儿带了五千骑兵,正往古北口窜,看样子是想绕到咱们身后。”

    于谦指尖在地图上“古北口”三个字上重重一点,朱砂被蹭开个小晕:“孛罗这小子,倒是比他老子会耍滑。”他抬头看向范广,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道深影,“你带三千神机营,今夜四更出发,走黄花城小道,天亮前必须赶到古北口西侧的狼窝沟——那里两侧是峭壁,正好设伏。”

    范广刚要应声,却见副将石亨捧着一叠军报进来,眉头拧成个疙瘩:“大人,宣府的杨洪将军派人告急,说瓦剌的游骑毁了他们三座粮仓,现在士兵们一天只能喝两顿稀粥。”

    “粮仓?”于谦猛地起身,军靴踢翻了脚边的铜盆,冷水泼在炭火上,滋啦冒起白烟,“让顺天府尹立刻从通州仓调粮,走运河快道,派五百骑兵护送,后天午时前必须到宣府!”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压了铅,“告诉杨洪,就算啃树皮,也得把宣府守住——那是京城的北大门,丢了,咱们全得喝西北风!”

    石亨刚记下,又有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举着块染血的令牌:“大人!彰义门……彰义门守将阵亡了!瓦剌人用火箭烧了城楼,现在正往城里冲!”

    帐内瞬间死寂。彰义门是外城最薄弱的环节,守兵多是刚招募的民壮,连像样的甲胄都凑不齐。

    “石亨!”于谦抓起案上的令旗,旗面在风里“啪”地展开,“你带五千五军营,从西直门绕过去,抄瓦剌人的后路!记住,别硬拼,用‘麻雀阵’——十几人一组,袭扰他们的粮道,让他们攻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彰义门的民壮……”石亨犹豫了。

    “我去!”范广突然开口,手里的神机炮图纸被攥得发皱,“神机营带二十门佛郎机炮,直接轰他们的冲锋阵!民壮见了火炮,胆气自然壮!”

    于谦点头,目光扫过帐内的将官:“剩下的人,跟我去加固九门的防御工事。告诉城内外的百姓,谁能搬一块石头上城,赏三个馒头;谁能捐一件棉衣,记三等功——等打退了瓦剌,军功簿上挨个写名字!”

    帐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于谦看着将官们领命而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早给景帝回话时,年轻的皇帝塞给他的那包杏仁酥——是太后亲手做的,说“于少保总咳嗽,润润喉”。他摸出怀里的油纸包,酥饼的甜香混着硝烟味,竟奇异地让人踏实。

    走到帐门口,正撞见沈砚灵带着几个商民代表候着,每人手里都捧着个布包。“于大人,”她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是用油布裹着的火药,“这是城里药铺和铁匠铺凑的,硝石纯度比军库的还高。商民们说,您调兵,我们就备家伙,绝不含糊。”

    旁边的周掌柜举着个铁皮盾牌,上面还沾着锻打的火星:“这是按您说的法子,用马车轴改的,挡箭没问题!我们布庄的伙计都练熟了‘人墙阵’,就等您一声令下!”

    于谦望着眼前这些穿着棉袍、戴着毡帽的百姓,忽然觉得那七处红点也没那么吓人了。他接过火药包,塞进范广留下的炮药箱:“告诉大伙,今夜三更,听彰义门的炮声——炮响三声,就是咱们的人到了!”

    沈砚灵点头时,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乱舞,却在转身时对周掌柜笑道:“听见没?于大人都信咱们,咱可不能掉链子!”

    夜色渐深,九门的火把次第亮起,像一串烧在雪地里的火珠。于谦站在德胜门的箭楼上,看着范广的神机营消失在夜色里,石亨的骑兵扬起的烟尘与月光融在一起,忽然扯开嗓子喊:“把瓦剌人的探子抓两个活的!问问他们,见过咱们大明的兵民一起上阵吗?!”

    城楼上的士兵和民壮齐声应和,喊声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裹着风雪,传到很远的地方。远处的瓦剌营地似乎被这喊声惊动,隐约传来慌乱的号角,却很快被更密集的炮声盖过——那是范广的佛郎机炮,在彰义门打响了第一炮。

    于谦握紧手里的令旗,朱砂在火光下红得像血。他知道,这调兵遣将的背后,从来不是孤立的指令,是将军的刀、士兵的枪、百姓的盾,是无数双手,在这乱世里,紧紧攥成的拳头。

    只要这拳头不散,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彰义门的炮声刚过三响,石亨的五千骑兵已在西直门外设好了“麻雀阵”。他勒住马缰,看着手下将士分成百余个小队,像撒在雪地里的黑豆,悄无声息地钻进瓦剌人的粮道侧翼。每个小队都揣着沈砚秋让人赶制的“响箭”——箭簇裹着铁皮,射出时会发出尖锐的哨音,专用来搅乱敌军的阵脚。

    “记住,只袭扰,不恋战。”石亨对着传令兵低吼,甲胄上的冰碴子掉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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