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萧明远的书房里,灯亮了一整夜。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纸,手里握着笔,写写停停。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他划掉重写,有些地方加了又删,删了又加。

    他在写奏折。

    写给皇上的奏折,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不能太夸张,也不能太谦虚。要实事求是,又要把该说的都说清楚。萧明远在工部干了二十多年,写过的奏折不计其数,可这一封,他写得格外艰难。

    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写,是因为要写的人和事太多了。

    他提起笔,又放下,又提起。

    “霖安城守军不足八百,百姓自发登城者逾千。元戎弩五百架,轮番发射,箭矢如雨。狄人攻势凶猛,云梯数十架,攻城锤裹铁皮,城门几陷……”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城墙上还亮着几盏灯笼。

    他想起那几天——城头上的血,城下的火,那些从云梯上摔下去的狄兵,那些从城墙上倒下去的守军。他想起老陈头,想起王铁匠,想起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百姓。

    他低下头,继续写。

    “太医院右院判林轩,身先士卒,登城指挥,数度临危。其所制炸药,威力惊人,炸毁狄人云梯数架,毙敌数百。狄人因此丧胆,攻势为之一挫。”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其人所制元戎弩,亦在此役中发挥奇效。萧将军麾下工匠包中、工部工匠孙茂才等,日夜赶工,保障军械供应,改良元戎弩和炸药,劳苦功高。”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提起笔,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霖安百姓,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妇孺搬运滚石,老人熬煮金汁,幼童传递箭矢。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臣为官二十余载,未尝见此。”

    “另,霖安城中兵器消耗甚巨,元戎弩箭矢告急,炸药原料硝石、硫磺亦所剩无几。幸得百姓踊跃捐物,苏家苏氏酒坊尽出库存以助守城。望朝廷尽快调拨物资。狄人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霖安城防需加固,亦望朝廷拨银。”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同一天,聂锋让手下的一个暗探,穿着便服,骑着一匹快马,从霖安城出发,一路北上。

    马是军中的良驹,人是萧家军的训练有素的老兵,骑术精湛,耐力过人。他怀里揣着封信。

    信里详细说了霖安之战的前后经过,以及援军到达的时间。最后一段写着:“狄人已退,阿史那烈率残部北窜。霖安暂安,然不可不防。边关之事,望将军善自珍重。”

    探子把信揣进怀里,摸了摸马脖子,低声道:“兄弟,辛苦你跟我跑一趟了。”

    马打了个响鼻,撒开蹄子,朝北狂奔。

    ——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从边关送到了霖安。

    送信的是萧镇远身边的亲卫,一路快马加鞭,不敢耽搁。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在角落画了一个只有萧明远才认得的记号。

    萧明远拆开信,看了很久。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刚劲有力,是他大哥萧镇远的笔迹:

    “太子在边关,名为督战,实则越俎代庖。常于帐中召见诸将,言语间似有拉拢之意。湛儿处境微妙,我在军中不便多言。望弟在朝中谨慎行事,多留意朝中动向。”

    萧明远把信凑近烛火,烧成了灰烬。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墙,沉默了很久。大哥在边关,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既然特意写信来提醒,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不可忽视的程度。

    太子……督战……拉拢将领……

    萧明远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他是工部尚书,管的是土木工程,不是朝堂党争。可他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

    他把灰烬扫掉,转身走回书桌前。

    ——

    两天后,京城。御书房。

    皇上坐在案后,面前堆着一摞奏折。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快,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太监吴公公在旁边伺候着,端着茶,不敢出声。

    皇上拿起一份奏折,翻开,看了几行,手忽然停了。

    “霖安急报。”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从头开始,一字一句地看。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吴公公偷偷看了一眼皇上的脸色——那脸色,先是凝重,然后是惊讶,再然后是欣慰,最后是愤怒。

    “好一个阿史那烈!”皇上猛地一拍桌子,“八千狄兵,绕过防线,直插霖安!萧镇远和萧湛父子俩是干什么吃的?”

    吴公公吓了一跳,茶杯差点没端住。他很想说如今边关是太子殿下督战,但看了看皇上的脸色,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皇上又往下看,脸色渐渐缓和。

    “守军不足八百,百姓自发登城……元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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