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陵城外,黄忠大营。

    许褚的主力与黄忠的佯攻部队正式会师。一万余庐江军将宛陵围得水泄不通——西、南、北三门各置重兵,东门留为“生路”,但城外五里处伏有庞德的骑兵。

    这是围三阙一,也是攻心为上。

    许褚策马登上城西三里处的高坡,举起千里眼眺望宛陵城防。

    城墙上守军往来巡逻,弓弩手箭垛后可见,滚木礌石堆满墙根。城头飘扬的“周”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但与几日前黄忠初到时的严密戒备相比,此刻的宛陵守军明显多了几分惶然。

    城墙上士卒的脚步声更急,军官的喝令声更大,火把更换更频繁——这些都是掩饰不安的痕迹。

    许褚放下千里眼:“城中有多少人?”

    黄忠在侧答道:“周昕原本有守军五千,后又从各县收拢残兵约两千,合计七千。但其中老弱居多,真正能战者不足三千。”

    “粮草?”

    “宛陵仓存粮约八万斛,可支三月。但溧阳失守后,城中粮道已断。”

    许褚点头,没有继续问。

    兵不足,粮将尽,援已绝。

    这样的城,已经不需要攻了。

    “传令,”许褚说,“明日辰时,列阵于城西,把陈仆的将旗、费栈的盔甲、牛渚降卒……都摆出来。”

    他顿了顿:“另外,唤贾逵来我帐中。”

    宛陵城西,秋阳如血。

    庐江军列成三个方阵,旌旗蔽日,甲光耀天。

    正中间是许褚的中军——玄甲红袍,乌奔驰马,身后“许”字大纛,金线绣成的虎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大纛之下,吕岱按剑立于左,蔡阳持刀立于右。再两侧,黄忠白发肃然,乐进甲胄森严,祖郎眉目沉凝,孙策英气勃发,魏延目光如电,周仓怀抱大刀如山峙立。

    前锋是乐进的八百刀盾手——人人批甲,阵列如刀裁斧凿,无一人晃动。

    后阵是孙策的一千预备队。少年将军银甲赤袍,虎头枪横架鞍前,战马不耐地刨着蹄下的黄土。

    祖郎的山越兵没有列阵,而是散布在城西两侧的丘陵上——他们今日的任务不是攻城,是展示。

    展示什么?

    展示山越人的弓。

    展示祖郎与许褚并肩而立的姿态。

    展示丹阳本地最强大的山越势力,已经彻底倒向许褚。

    但真正让宛陵城头守军骚动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一片黑压压站立的身影。

    那是牛渚降卒。

    一千六百名丹阳子弟,此刻身着庐江军配发的赭色短衣,没有甲胄,没有兵器,整整齐齐站在阵前。他们的前方插着三十余面旗帜——陈仆的“陈”字将旗、费栈的“费”字军旗、芜湖守军的“毛”字旗……

    秋风卷过,旗帜猎猎。

    每一面旗,都是败亡的见证。

    每一面旗,都在告诉城头守军:

    你们已经输了。

    城墙上,有人开始低声哭泣。

    周昕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低头的身影。

    忽然,他停住了。

    第三排最左边那个人,虽然低着头,但右肩微微耸起——那是年轻时挑担子压伤的旧疾,改不了的姿势。

    周昕认得他。

    他姓毛,是芜湖本地人,当年周昕初到丹阳,此人是第一批应募的屯长。周昕记得,此人曾在宴会上当众说:“府君待我等如子,我等必以死报府君。”

    如今他活着。在许褚的降卒中,活着。

    周昕移开目光。

    他不怪那个屯长。

    他只是忽然明白——没有人会为他去死了。

    “兄长!兄长在那儿!”一个年轻的守军忽然指着城下,声音发颤。他认出自己失陷在牛渚的兄长,正在降卒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闭嘴!”什长厉喝。

    但那年轻人已经瘫坐在箭垛后,抱头痛哭。

    这种情绪,比任何攻城器械都可怕。

    许褚策马出阵,独自来到城下五十步处。

    他没有带亲兵,没有举盾牌,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勒马站定,抬头望向城楼。

    “周府君。”许褚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城头,“许褚请见。”

    城楼上,周昕扶着城垛,看着城下这个年轻人。

    他少年时游学洛阳,师从太傅陈蕃,通晓五经,尤精天文谶纬。董卓乱政后,他不愿附逆,弃官南归。袁绍使人持节赴丹阳,表他为太守。

    他来丹阳,是想在乱世中为百姓守住一方净土。

    如今,净土只剩下这座孤城。

    “许将军。”周昕开口,声音沙哑,“你来劝降?”

    “是。”许褚坦然。

    周昕沉默片刻:“我若不降呢?”

    “府君若不降,褚自当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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