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是在是仪投效后第五日,主动登门求见的。

    与是仪的“请罪”不同,许靖的姿态要从容得多。他穿着整洁的儒衫,腰间悬着一方素净的玉玦——既不张扬,亦非寒酸,恰到好处的清贵。他进门时,目光先在大堂中扫了一圈,看了看两侧的摆设,又看了看许褚案上堆着的文牍,才浅浅一揖,口称“将军”。

    许褚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还礼,称他“文休先生”。

    两人分宾主落座。茶过三巡,许靖才开口。

    “将军入宛陵五日,发粮赈民、整编降卒、清理积案、抚恤遗属……靖日日看在眼里。”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

    “靖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将军可知,江东士人如何看待将军?”

    许褚没有回答。

    许靖也不需要他回答。

    “将军出身谯县许氏,非江东旧姓。将军所部庐江军,亦非江东子弟。将军取丹阳,用的是奇袭,不是招抚。”

    他顿了顿。

    “江东士人敬将军之能,畏将军之威,却未服将军之德。”

    许褚看着他:“那先生自己呢?”

    许靖微微一怔。

    “先生是江东士人,还是汝南许氏?”

    许靖沉默片刻,笑了。

    “靖是汝南许氏,流落江东。”他说,“但将军这一问,问的是靖自己——服还是不服?”

    他迎上许褚的目光。

    “靖今日登门,便是服了。”

    许褚点了点头:“依先生之见,如何使他们‘服德’?”

    许靖说:“待周昕以礼。”

    他迎上许褚的目光。

    “周昕非明主,然其治丹阳,未有大恶。将军若杀之,江东士人只会说‘许褚屠戮旧守’;将军若囚之,江东士人会说‘许褚凌辱名士’。”

    他顿了顿。

    “唯以礼待之、养其终身,方能显将军之量。”

    许褚沉默良久。

    “先生此言,与是子羽所见略同。”

    许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释然:“原来将军早有成算。”

    许褚说:“褚年少德薄,临事多疑。得诸君指教,方能少错。”

    许靖起身,长揖及地。

    “靖愿为将军延誉江东。”

    许褚扶起他:“得文休先生相助,是褚之幸。

    “先生。”许褚忽然说。

    许靖直起身。

    许褚说:“褚年少时,曾求许子将一评。”

    许靖的神色微微一变。

    那是他不愿提及的名字。

    许褚却没有停。

    “中平四年,褚自谯郡至汝南平舆,登许氏之门,求见许子将。门者问何事,褚曰:‘请评。’”

    他顿了顿。

    窗外有风吹过,吹动案上的文牍。许褚伸手按住,目光却没有动,仍看着许靖。

    “门者入,复出,曰:‘许公不见。’”

    堂中寂静。

    许靖没有说话。

    许褚继续说:“褚立于门外,自晨至暮。门者再入,复出,传子将语:‘谯郡许褚,一勇夫耳,无可评者。’”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许靖看见了。

    “褚那时年少气盛,不敢怒,亦不敢走。数着门楣上的砖缝,从一数到一十。门者进出几次,有人来访,有人辞去。没有人看他一眼。后来仰见门楣上‘月旦’二字,忽然心血来潮写了一首诗。”

    他念道: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许靖的睫毛轻轻一颤。

    “褚对门者说:‘请以此言复子将。’”

    “那一年,谯县许褚,不为许子将所取。”

    堂中静了很久。

    许靖没有开口。

    他在想,如果是子将,此刻会说什么。

    子将会说“将军气度不凡”,或者说“将军果然有今日”。反正子将总能找到话,让一切显得理所当然。

    可他不行。

    他不是子将。

    他是许靖。一个离开汝南数年、世人只知“许子将之兄”的许靖。

    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门外站了一天,只为求一语而不得。

    而他许靖,连被求的资格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子将在月旦亭上评品天下士人,他坐在台下,看着众人围拢在子将身边,听着那些精妙的评语,心里想的是:我什么时候也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后来他离开了汝南,流落江东,世人见他,仍只问“子将近来可好”。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

    可此刻,许褚看着他,问他“今日求先生一语,可否”——

    他忽然发现,他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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