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绾的目光却死死盯住密室角落不起眼的灯台。

    那灯台通体由琉璃打造,造型古朴,灯盏中盛放着清澈的油脂,正散发出柔和温润的光芒。

    她认得这灯。

    这分明是慈航静斋半月前昭告天下,宣称被魔门盗走的镇派法宝——“净世明灯”!

    据传此灯有辟邪安魂、净化业障之神效。

    而此刻,在那清澈的灯油里,赫然漂浮着几小截……尚未完全消融的、细小的、森白的婴儿指骨。

    “呕……”师妃暄再也忍不住,强烈的恶心感翻涌而上,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泪水混杂着冷汗滚落。

    多年来构筑的佛门信仰、静斋正道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

    她终于明白,为何每次主持完大型法事,那些分寺的主持方丈总要闭关三日。

    原来他们超度的从来不是亡魂的怨气,而是自己那被交易和罪恶玷污的……良知!

    卦盘上最后一点金光彻底碎裂,化作点点流萤消散。

    逸长生望向窗外,东南天际,第一缕微弱的晨光正艰难地刺破沉沉黑暗。

    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洞悉世情的苍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佛渡金身,魔蚀白骨,说到底,都是吃人的戏法,一张画皮罢了。”

    他屈指一弹,一道劲风卷起那盏漂浮着指骨的“净世明灯”,将其狠狠砸向远处沉沉的护城河!

    噗通!

    水花四溅,惊起一片夜栖的鸥鹭。

    “但比起那些又当又立、满口慈悲仁义、背地里男盗女娼的秃驴尼姑,”

    逸长生收回目光,看着神色变幻不定的绾绾,语气斩钉截铁。

    “我宁愿选你们这些真小人!至少——”他一字一顿,“魔门蠢,蠢得坦荡!”

    绾绾怔怔地望着窗外护城河上那渐渐扩散开的涟漪,仿佛看着静斋千年伪善的画皮被彻底撕碎、沉没。

    她眼中迷茫、震惊、愤怒、不甘……种种情绪激烈交织,最终化为一片炽烈的火焰!

    她猛地扯断腕间缠绕的银链,任由断链叮当落地。

    一步踏前,对着逸长生,声音从未有过的清亮与决绝。

    “回阴癸派!本圣女这就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总坛那个镶玉嵌宝的劳什子金马桶熔了,铸成利剑!

    第二件事,把静斋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簿,给我抄录千份,贴满长安城每一个角落!”

    她眼中燃烧着破而后立的疯狂光芒。

    “圣门可以坏!可以狠!可以随心所欲!但绝不能——又坏又蠢!

    从今往后,阴癸派要做,就做那搅动风云、快意恩仇的真魔!不要这虚假腌臜的伪善!”

    话音未落,她红影一闪,已如一道燃烧的流火,撞开卦摊大门,决绝地投入了京城渐亮的晨光之中。

    晨光熹微,终于艰难地刺破了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淡金色的光芒。

    朱雄英的马车自东宫而出,碾过朱雀大街清扫过的积雪,向着内宫的方向驶去。

    他怀中被层层包裹的半枚虎符,沉甸甸地硌在胸口,那份冰冷坚硬的触感。

    却远不及方才卦堂内传出的、绾绾那撕心裂肺的嘶吼和师妃暄崩溃的干呕声更让他心头发堵,如同压着一块浸透血泪的寒冰。

    少年掀起车帘。

    清冷的晨风中,他清晰地看到师妃暄那踉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向白马寺的方向,雪白的僧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而脆弱。

    而在另一侧的屋顶,一抹如血的红色身影一闪即逝,如同投入烈焰的飞蛾,决绝而妖异。

    朱雄英攥紧了手中的木剑,那粗糙的木纹深深嵌入掌心。

    此刻,他终于真正读懂了逸长生初见他时,那双含笑眼眸深处,那难以言说的悲悯究竟缘何而来——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洞悉了这世间如棋局般冰冷残酷的真相,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众生皆苦却不得不入局的……无奈与担当。

    这江湖,从无黑白分明的正邪,只有胜者执笔书写的、染着血色的故事。

    而他的三见之路,还远远不够。

    前方的迷雾,比这京城的晨雾,更加浓重深沉。

    少年放下车帘,马车碾过青石,驶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深宫。

    新的局面,已在晨光中悄然打开。

    五日后。

    海雾初临,鬼帆压境。

    寅时刚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尚未褪尽,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海雾便已悄然笼罩了整个钱塘江口。

    这雾,非是江南水乡的温润烟霭,而是带着东海深处特有的咸腥与湿冷。

    丝丝缕缕,纠缠不清,仿佛无数冰冷的触手,贪婪地舔舐着岸边礁石与战船的木质船舷。

    海风呜咽着,卷起细碎的浪花,拍打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将那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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