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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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没有再问。他转身回帐,走到长案前,凝视着那份废太子诏书。片刻之后,他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话:

    “朕临御四十七年,未尝有一事如此痛心。”

    落笔时,他的手微微颤抖。

    入夜。

    关押太子的帐篷四周,灯火通明。侍卫们加了一倍,个个手持刀枪,如临大敌。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往帐篷那边多看一眼。

    帐篷内,胤礽坐在一张矮榻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下午。自被押进这座帐篷起,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喝过一口水,甚至没有挪动过一下。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望着帐篷的毡壁,却又仿佛穿透了那层毡壁,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帐帘掀开,一个老太监弯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灯影摇曳,照在胤礽脸上,他依然一动不动。

    老太监轻轻叹了口气,把灯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点心。他蹲下身,把点心放在胤礽脚边,低声道:“爷,好歹用一些……”

    胤礽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嘶哑干涩,不像他平日的嗓音。但他说的话,老太监听懂了——虽然那些字拆开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

    “它在里面等你们。”

    老太监愣住了:“爷说什么?”

    胤礽转过头来。

    灯火下,他的脸惨白如纸,两个眼窝深陷,眼珠却亮得骇人,反射着跳跃的烛光。他望着老太监,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笑,只是嘴唇向两边拉扯,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用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Pater noster, quiin caelis……”

    那腔调拗口古怪,舌头打着卷,嘴唇噘成奇怪的形状。老太监听得浑身汗毛倒竖,踉跄着退后几步,险些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他跌跌撞撞跑出帐篷,一路跑到御帐前,扑通跪下,语无伦次地把方才的事禀报了一遍。

    康熙听完,沉默良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康熙十三年,太子刚满周岁,被正式立为皇太子。康熙亲自给他取名“胤礽”,意思是“继承”与“福泽”。二十九年,康熙亲征噶尔丹,中途生病,胤礽年方十六,驰驿前来探视,跪在御帐外请安,康熙隔着帘子看见他满脸泪痕,心中甚是欣慰。

    还有——还有胤礽小时候,跟着传教士南怀仁学西洋学问。拉丁文、数学、天文,他都学得有模有样。南怀仁有一本教材,第一课就是……

    康熙忽然开口:“南怀仁当年教太子的那本洋书,第一课是什么?”

    身旁的太监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康熙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那一夜,御帐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押解太子的队伍启程回京。胤礽被扶上一辆青布围幔的骡车,车内铺着厚厚的褥子,车窗紧闭,看不见外面。

    车队启动时,胤礽忽然开口。这一次,他用的是满语,声音清晰可闻,车外押送的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玛,儿臣先行一步,在京里等着您。”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这话是何意。有人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往里看去——

    胤礽端坐车中,目光平视前方,脸上带着一个极安详的微笑。那微笑是那样正常,那样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个看他的侍卫,后来对人说:

    “太子那个笑,我瞧了一眼,三天没睡着觉。”

    车队在秋风里渐行渐远。身后的布尔哈苏台行宫,那些黄幄帐篷,渐渐缩成草甸上的一簇黄点。

    天空依然阴沉。从早晨到现在,那厚重的云层,没有散开一丝缝隙。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云层之上,俯视着这队缓缓南行的车马,俯视着这即将天翻地覆的帝国,俯视着那个坐在车中、面带微笑的人。

    以及,他身体里那个,刚刚醒来的“东西”。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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