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志在台灯下小心拆开,厚厚一叠信笺带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香。

    他逐字阅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父亲的信前半部分依旧是家常和族务。

    母亲身体安康,但思念更甚。

    工艺学堂招收了第二批十五名学生,聘请到一位曾在江南制造局做过学徒的匠师任教,开始教授简单的机械制图和车床操作。

    内河航运公司又添置了一艘小火轮,生意尚可。

    家族在芜湖与人合股投资了一个小型的矶砂矿,算是向矿业迈出了试探性的一步。

    接着,父亲笔锋转向时局,语气明显沉重:

    “……去岁秋冬以来,朝局愈发扑朔。

    太后(慈禧)虽已归政,然枢要之地,仍多其旧属。

    皇上(光绪)励精图治之心日切,于洋务、练兵、办学诸事,屡有诏谕。

    然多被部臣、疆臣以‘库帑支绌’、‘需从长计议’为由拖延敷衍。

    帝后之间,纵无明争,亦有暗涌。

    北洋之事,汝所嘱为父留意者,近有异动。

    李中堂(李鸿章)去岁年末奏请增设‘海军衙门’以专事水师,已获旨准,然经费筹措依旧艰难。

    更堪忧者,水师内部,闽党与淮党之争愈演愈烈。

    提督丁汝昌虽尽力调和,然积弊已深。

    去岁冬操,竟有舰船因燃煤劣质、蒸汽不足而贻误演练之事,虽未声张,然已显后勤之弊。

    近日,北洋通过驻英公使,向英厂询价新式快船,然报价高昂,户部难应。

    有传言,李中堂有意向德厂询价,恐又引英德之争。

    另有一事,颇为蹊跷。

    月前,苏州商会宴请途经之北洋一位刘姓管带。

    其酒后失言,提及北洋近年接收之西式弹药,常有受潮、哑火之弊。

    疑非尽为储存不当,恐采购环节亦有猫腻。

    此言虽不可尽信,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汝母近日常于佛前为汝祈福,望汝早成学业,平安归来。

    为父亦知,汝志不在小。

    然切记,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归来之路,需谋定而后动。

    近日,有自称英吉利国领事馆译员者,辗转询问林家是否与‘在美经营石油之林姓华商’有关联,为父虚与委蛇,未置可否。

    望汝在彼邦,亦需谨慎行事,勿授人以柄。

    春寒料峭,望自珍重。父字,腊月初八。”

    信读完了。

    林承志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闭目良久。

    北洋水师的困境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帝后矛盾、派系倾轧、经费短缺、后勤腐败、装备质量隐患……

    这一切都在快速消耗着那支看似强大的舰队真正的战斗力。

    而1894年,正在一步步逼近。

    父亲提到的英领事馆译员的打听,也让他警惕。

    是范德比尔特家族或标准石油通过外交渠道施压?

    还是英国情报部门对他在美国的崛起产生了兴趣?

    毕竟,一个掌控着石油资源、与摩根关系密切的华人,足以引起任何列强的关注。

    三条线索,三封来信,如同三条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的河流,在这个寒冷的波士顿夜晚,冲撞在他的书桌前。

    共济会的高阶会议邀请,代表着他在西方隐秘权力世界中的上升通道已经打开。

    阿拉斯加的“曙光脉”与血腥袭击,意味着巨额财富近在咫尺,但也伴随着致命的危险和未知敌人的觊觎。

    父亲的家书,则像一根无形却最坚韧的线,牢牢系着他的心,将他拉向那片积贫积弱、危机四伏的故土。

    北洋水师的每一个隐患,都像是未来那场海战中可能被击穿的装甲接缝。

    林承志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缓缓拂过图面。

    波士顿——他学术与初期资本的起点,共济会网络的入口。

    纽约——摩根与洛克菲勒的角力场,金融与权力的心脏。

    德克萨斯——黑色血液的源泉,帝国的基石。

    阿拉斯加——冰封的黄金国,打破一切平衡的终极武器。

    苏州——家族的根,情感的锚,一切的起点与归宿。

    天津、旅顺、黄海——未来命运的决战场,民族耻辱与荣耀的十字路口。

    林承志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东西方之间那片广阔的太平洋上。

    这片大洋分隔了两个世界,也连接着他的过去与未来。

    壁炉的火光在地图上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怀表指针的滴答声,艾丽丝赠送的怀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胸前的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林承志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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