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的夜,比城里静得多。朱允熥踏进行宫院子,看见朱元璋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

    “爷爷。”他挤出一个笑,上前行礼。

    山风从林间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气。

    朱元璋盯着孙子看了半晌,忽然嗤笑出声。

    “小子,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说吧,遇上什么大麻烦了,憋了一肚子话,还跟咱这儿装没事人?”

    朱允熥张了张嘴,想说,却又咽了回去,在老爷子面前,什么遮掩都是徒劳。

    他在一旁坐下,说道:

    “从前孙儿总觉得,皇祖定的那些规矩,太死板,太迂腐,以为松开这些绳子,天下就能活起来。商人有钱赚,工匠有活干,百姓有衣穿,国库也能丰盈。”

    朱元璋慢悠悠问:“如今呢?”

    朱允熥苦笑了一下。

    “如今孙儿才知道,是自己轻率无知。自从弛禁以来,大街小巷,穿衣戴帽确实鲜亮多了,从前只有达官贵人敢用的料子,寻常富户也穿得起。”

    朱元璋替他说了下去,

    “可桑麻需求剧增,粮田被占,随之而来的是粮价上涨。小子,现在知道怕了?

    朱允熥低声道:

    “武英殿议事,詹尚书连问两个问题,孙儿答得看似周全,可心里…心里虚得厉害。”

    夜风大了一些,吹得廊下羊角灯剧烈摇晃,树影在青砖地上乱舞。

    朱元璋沉默良久,说道: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你这口子一旦放开,便如同滔滔黄河水,一夜之间决了堤,还能堵回去吗?怎么,你露怯了?难不成想走回头路?”

    朱允熥脱口而出:“不可能,开弓没有回头箭!弛禁的诏书已颁行天下,江南织机添了数万台。

    再走回头路,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孙儿只是怕这事万一办砸了,便是滔天大祸,成了千古罪人。”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松涛声,还有远处鸟的夜啼。

    朱元璋声音异常平和:

    “至正四年,淮北大旱,咱爹、咱娘、咱大哥,半个月内全死了。咱从濠州一路讨到合肥。

    ‘施主,行行好’,这话咱说了三年。小子,咱问你,一个叫花子出身的皇帝,有什么好怕的?”

    朱允熥呆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踱到孙子面前。

    “咱告诉你,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办砸一件事,而是缩手缩脚,不敢办事!

    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宁死不回头,撞了南墙,就把墙给拆了,掉进坑里,就把坑给填了。敢打敢拼,才是我老朱家的种!”

    朱允熥眼眶发热,他以为皇祖会责备他,会取笑他,但皇祖只给他打气。

    朱元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边又停了下来,说道:“今儿晚上就在山上歇着吧。令娴和孩子在后头厢房。”

    朱允熥在院子里又站了片刻,转身往后院走去。

    厢房里还亮着灯,徐令娴正靠在榻边,朱文堃已经睡了,蜷在母亲身边。

    朱允熥走到榻边,看见儿子小脸红扑扑的,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边,憨态可掬。

    徐令娴轻声问:“饿不饿?厨下温着粥。”

    朱允熥摇了摇头,在榻边坐下,忽然觉得很累。

    徐令娴没有再问,只是吹熄了蜡烛。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霜。

    朱允熥躺在妻儿身边,听着他们均匀的呼吸声,脑子却根本停不下来。

    江南的织机,东北的黑土,南洋的稻米,宝钞的流转……

    无数画面交织旋转,最后汇成一条奔涌的大河,

    而他站在河中央,脚下是摇摇欲坠的孤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入了梦乡。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蔚蓝,海天相接处,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缓缓升高,变成了一截桅杆。

    朱高煦突然出现在甲板上面,笑嘻嘻挤着鬼脸:朱允熥,叫哥,快叫哥啊!“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朱允熥已经下了山。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他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脸上已看不出半分迷茫。

    文华殿东暖阁,辰时初。

    李景隆和常昇前后脚赶到时,朱允熥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南洋海图前。

    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几条航线,从广州、泉州蜿蜒南下,直至安南、占城、真腊、暹罗。

    “臣李景隆、常昇,叩见殿下。”

    “起来。”朱允熥转过身,“九江哥,二舅,有趟要紧差事,非你二人不可。”

    李景隆眼睛一亮:“殿下吩咐!”

    朱允熥走到案前:“江南缺粮,朝廷要从南洋买。你们带船队去,能买多少买多少。”

    常昇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多少船?”

    朱允熥答道:“镇海号领队,战船五十艘,商船二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小猫爱吃鱼老鼠爱大米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小猫爱吃鱼老鼠爱大米并收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