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着父亲走到庆寿宫寝殿外,隔帘就听见里头有笑声。

    朱标脚步顿了顿,撩开帘子,殿内暖意扑面。

    郭惠妃坐在东边的绣墩上,皇贵妃徐妙锦挨着她。太子妃徐令娴立在榻边,正抿着嘴笑。

    而榻上,朱元璋盘腿坐着,背微微佝着,他后脖颈上,竟骑着个小人儿。

    不到两岁的朱文堃穿着红袄,两只小手死死抓着曾祖父的耳朵,小脸涨得通红,嘴里响亮地喊着:

    “驾!驾!驾!”

    朱元璋咧着嘴,嘿嘿地笑,脑袋随着曾孙的吆喝一点一点。

    朱允熥看得眼皮一跳,忙上前伸手:“文堃,快下来!”

    他刚把儿子抱离祖父的后颈,小人儿扭头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嘴巴一扁。

    “哇!”哭声震天。

    朱元璋笑容瞬间没了,眼睛一瞪:“干啥?你吃饱了撑的?吓着孩子了!”

    朱标已伸手将朱文堃接了过去。

    说来也怪,孩子到了祖父怀里,抽噎了两声,竟渐渐止了哭,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定定地望着朱允熥。

    徐令娴轻声道:“文堃,你不认识了?这是爹爹,爹爹回来了。”

    朱文堃不说话,只把小脸往朱标肩窝里藏了藏。

    “瞧见没?”朱元璋哼了一声,“出趟海,七八个月不着家,亲儿子都不认得爹了。”

    朱允熥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昨夜回端本殿,孩子就躲他。今早他出门时,文堃还缩在奶娘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忠孝难两全,家国难兼顾。这话在心里滚过千百遍,真到眼前,还是酸涩。

    朱元璋却已转了脸色,拍拍身边褥子:“来,文堃,到太爷爷这儿来。”

    朱标将孩子递过去。朱元璋搂着曾孙,捏捏小脸,逗得孩子咯咯笑。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老年丧子的悲戚竟被冲淡了些,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模样。

    朱允熥看着,心头那点酸涩又化开些。

    他从怀里掏出几样小玩意,一只椰壳雕的小猴,一串贝壳串的风铃,还有个会点头的木偶小人。

    他蹲下身,拿着木偶小人,在儿子眼前晃了晃。

    朱文堃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眼珠跟着转。

    “叫爹爹,就给你。”朱允熥轻声道。

    朱文堃犹豫了一会儿,伸出小手,含糊地喊:“爹……爹……”

    朱允熥笑了,把木偶塞进他手里。孩子立刻攥紧了,低头摆弄起来。

    朱元璋看着曾孙欢喜的模样,嘴角也翘了翘,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

    “高燧那混账东西呢?回来了没?叫他来!看老子不抽他!”

    朱允熥忙道:“还在南洋呢。他得了两头真腊进献的小象,喜欢得不行,都乐不思蜀了。”

    朱元璋眉毛一竖,

    “是不是你偷摸带他去的?你四婶一睁眼发现儿子没了,急得要跳井!锦衣卫满南京城搜检了半个月!你惹下多大祸?”

    朱允熥简直百口莫辩:

    “爷爷,我真没带他!是过了琼州,船上军士清点人数时才发现的。四叔当时就把他揍了一顿,屁股都打肿了。”

    朱元璋恨恨道:

    “揍得好!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高炽温良敦厚,那两个小的,纯粹是惹事精……”

    朱允熥顺口接道:“高炽随四婶,高煦和高燧随四叔……”

    话音未落,郭惠妃“扑哧”笑出声:“这话倒是真的。燕王年少时,那也是上房揭瓦的主儿……”

    朱元璋立刻瞪眼:“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想说,老四随咱?”

    郭惠妃抿嘴笑:“臣妾可没这么说。不过陛下的性子随姐姐,那倒是千真万确的事,皇爷服不服气?”

    徐妙锦和徐令娴都低下头,肩膀轻轻颤动。

    朱元璋张了张嘴,竟没反驳,只哼了一声,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时吴谨言轻轻进来,躬身道:

    “皇爷,午膳己经备好了。是移步膳厅,还是就在这儿用?”

    “就这儿吧。”朱元璋摆摆手。

    膳桌摆开,菜色简单,都是朱元璋平日爱吃的。

    朱允熥留意到,祖父今日竟吃了一整碗米饭,还多夹了几筷子蒸鱼。

    朱标坐在下首,看见父亲胃口好了,心里那口气也顺了些,不知不觉多喝了半碗粥。

    一顿饭吃完,朱元璋脸上有了些血色。

    他靠在榻上,搂着已经睡着的曾孙,手指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殿内安静下来。炭火暖融融的,窗外雪光映帘。

    朱允熥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从南洋带回的百万石粮食,堆成山的金银,甚至那辽阔的海疆,都比不上此刻这一室暖意。

    只是这暖意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父亲。朱标也正望着榻上的祖孙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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