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走到后殿,没往御座上去,只往窗下一张硬木圈椅里一倒,身子陷进去大半。

    他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两侧太阳穴,喉间发出极轻的嗬嗬声。

    朱允熥跟着进来,见状心头猛地一揪,趋前两步跪倒: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都是儿臣思虑不周,稻改桑尚未铺开,便出此纰漏,累及父皇忧劳…”

    朱标打断他,眼皮微抬,脸上尽是疲惫: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皇祖当年守洪都城,战鄱阳湖,哪一仗不是提着脑袋,走一步看三步?世上哪有算无遗策的人?你我都一样,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喘了口气,腰背试图挺直些,却显出力不从心:

    “改稻为桑,只能成,不能败。败了,江南人心便垮了半边,往后你推什么新政,都再难取信于民。你说,准备怎么收拾?”

    朱允熥抬起头,目光灼灼:“儿臣想亲赴苏州,一探究竟。坐在殿中看奏报,终是隔山望海。”

    朱标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

    “好。常昇、李景隆都带上。还有,”

    他停了停,“让蒋瓛也跟着。”

    朱允熥一怔:“蒋瓛凶名在外,带他…是否太过显眼?恐惊扰地方…”

    朱标忽然冷笑,手掌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

    “你以为苏州是什么锦绣地、温柔乡?无知!那是钱眼织成的网,血汗泡出的池!

    苏州,比满剌加的海盗窝子,更凶险,比济州的倭寇堆,更阴森,比开平卫的鞑子马刀,更杀人不见血!”

    他越说越急,猛地咳了几声,脸涨得发红。

    朱允熥慌忙上前要扶,被他摆臂挡开。

    “带上蒋瓛,”

    朱标压着喘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迸出来,

    “到了那儿,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一步三顾盼。凡事务必小心…听见没有?嗯?”

    朱允熥望着父亲亮得骇人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酸。

    方才在殿中,父亲对赵勉、傅友文毫不留情,对詹徽的疾言厉色,此刻全都有了重量。

    那不止是帝王心术,更是一个父亲,在儿子即将踏入凶地前,拼尽全力为他扫清荆棘。

    “儿臣…谨记。”他深深俯首。

    朱标又说了几句行程安排,朱允熥退出后殿,走回前殿暖阁取了斗篷,径往端本殿去。

    徐令娴正教朱文堃认字,见他披着寒气进来,脸色凝肃,便知有事。

    她摆手让乳娘将孩子抱走,轻声问:“殿下这时回来,可是朝中有变?”

    “我要去苏州一趟,明日便走。”朱允熥说得直接。

    徐令娴握着书卷的手一紧,沉默了半晌,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惊惶,没有怨怼,只有深沉的,早已料到的无奈。

    “去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难说。”

    “带谁?”

    “二舅,九江哥,还有…蒋瓛。”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徐令娴眼睫毛颤了颤,终究没再问,只说道:“我去为殿下收拾行装,多备些厚实衣物。”

    朱允熥握住她微凉的手:“令娴,我…”

    “殿下不必说了。”

    徐令娴温婉一笑,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忧色,

    “我在宫中,会照顾好文堃,侍奉好皇祖父与父皇。只盼殿下…万事谨慎,早去早回。”

    从端本殿出来,朱允熥转去庆寿宫。

    朱元璋正就着窗光看一本旧书,闻声抬头,目光在他脸上一扫,问道:“又遇上棘手事了?”

    朱允熥垂首:“苏州稻改桑出了乱子,孙儿无能,又让爷爷操心了。”

    “屁话。”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一口包铜旧木箱前,掀开箱盖,拨开几层旧衣,从最底下提出一把连鞘长剑。

    剑鞘乌沉,蒙着细绒似的旧尘,吞口处铜饰已暗,却无锈迹。

    “这是咱早年用的。”

    朱元璋抽出半截,刃光清寒,

    “记着,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畏德。嘴巴讲不通的,用鞭子抽。鞭子抽不服的,用这个说话。”

    他“咔”一声还剑入鞘,单手递给朱允熥。

    “记住了,菩萨心肠要有,霹雳手段更不能缺。该下狠手的时候,别含糊。该收手的时候,也别贪功。”

    老人拍拍他肩膀,手劲依旧沉实,

    “不用惦记咱,咱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去吧,把事办漂亮了。”

    朱允熥双手接过剑,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孙儿去去就回,皇祖千万保重。”

    次日寅时末,天色墨黑,雪更大了。

    承天门外,三辆青篷马车,百余骑护卫,悄然集结。

    常昇按刀立在头车旁,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李景隆搓着手,低声与一名侍卫交代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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