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默后,一个青衫文人幽幽开口:

    “最可恨的是庙堂诸公,强逼着把好端端的稻田,改成了桑麻田。朱笔轻飘飘一圈,多少性命没了?”

    有人悄声道:“听说太子此来,就是为查办刘府台…”

    青衫人满脸嗤笑:

    “深宫长大的龙孙,分得清何为稻穗?何为桑叶?只怕是以为,桑树长在水里的!绸布长在树上!

    众人一阵哄笑,那青衫人无比笃定地说道:

    “太子爷来这一趟,捉几只替罪羊罢了。该吞田的,照旧吞。该吃人的,照旧吃。秦汉隋唐到如今,全是换汤不换药。”

    一个中年汉子说道:“这话说刻薄了些,太子爷终归是好心……”

    青衫人霍然起身,

    “好心?我敢断言,太子爷这么瞎折腾下去,不出三年,苏州要饿死半城人…”

    有人颤抖着声音劝道:

    “莫说了…祸从口出…太子爷出巡,必定有锦衣卫开道…”

    青衫人掷下茶钱,大笑着走了出去:

    “横竖蝼蚁命,迟早都是死,早死早投胎,怕他甚么鸟!”

    朱允熥摸出两块碎银子,扔在茶桌上,尾随那人走了出去。

    那人七拐八绕闪身进了一家书坊。朱允熥也漫不经心走了进去。

    铺子里真是书堆成了山,架上是书,地上是书,连门槛边都摞着几叠。

    那青衫人走到最里头,从一叠旧书里抽出一本厚的,掸了掸灰,就站着翻起来,看得入神。

    朱允熥与常昇随手抓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看。

    约莫半刻钟光景,柜台后头传来一声嗤笑。

    “贺秀才,不是我说,都照您这么个看法,我这一家老小真得喝西北风了。

    您在我这儿白看了十几年书,哪回掏过半个铜子儿?啧啧,也难怪回回落榜,也忒抠门了!”

    见青衫人无动于衷,书坊老板嗓门更亮了:

    “您瞧瞧,当年同窗的王二、李三、赵四,哪个不是中了举?当主簿的当主簿,补县丞的补县丞。就您老,还是个‘千年秀才’

    我都替您臊得慌!三十好几的人了,媳妇没讨上,还读哪门子圣贤书?依我看,不如趁早寻个织坊,踏踏实实学门手艺,好歹饿不死!”

    青衫人仿佛没听见,又将书又翻过一页。

    老板撇撇嘴,瞅见朱允熥二人穿着体面,立马换了张脸,堆着笑踱过来:

    “这位客官,您想看什么书?唐传奇?汉演义?小店应有尽有,还有好些珍本……”

    朱允熥抬手一指那青衫人:“我要他手里那本。”

    老板眉眼开花,快步过去,从贺秀才手里将书抽了出来,捧到朱允熥面前:

    “客官好眼力!这是《范文正全选》,纸墨都是上好的!新刻本原价三两,您头回来,二两五钱就成!旧刻本的话……”

    朱允熥淡淡道:“来两套新刻本。”

    “两套新刻本?”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朱允熥看向面露愕然的青衫人,微微一笑,“我一套,他一套。”

    青衫人上下打量朱允熥,嘴角扯出讥诮:

    “公子好意,贺某心领了,但无功不受禄。”

    朱允熥笑了:

    “你既爱书,有人相赠,何不欣然受之。贺先生,你不觉得,你太矫情了么?”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柜台上。

    书坊老板探头一看,眼睛顿时直了,应天汇通钱庄即兑票三千两!

    朱允熥指着满屋的书,

    “凡这位贺先生,在你坊中看过的,翻过的,摸过的书,全要了。明日,送到贺先生府上去。”

    老板差点跪下来,舌头都打了结:“三、三千两…公子爷,我这整间铺子了都值不下这么许多!”

    青衫人呆立当场,脸上的孤傲碎了一地,只剩下错愕,“你究竟是什么人?”

    朱允熥将银票往前一推,淡淡道:“萍水相逢,何必问姓名。有缘自会再见,无缘对面不识。”

    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青衫人抬脚就要追。

    常昇侧身挡了个结实,青衫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允熥走远。

    他怔怔站了许久,低头看向柜上那张银票。

    书坊老板搓着手凑过来:“贺先生…不,贺爷!您说这…这书…还送不送?往哪儿送啊?”

    青衫人按住狂跳的心口,猛然记起这两人,似乎是从茶楼跟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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