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瘦削,正是昨日书坊里那位贺秀才。

    贺秀才手里捧着个粗布包袱,正往老汉手里递。他一抬眼,恰与朱允熥目光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贺秀才僵在原地。他看看朱允熥,又猛地转头看向老汉,嘴唇动了动,问道:怎么又是你?“

    老汉不明所以,还笑道:“外甥,你认得这位公子?”

    贺秀才没理会舅舅问话,从怀中掏出银票,塞到朱允熥手中,转身就走。

    “等等。”朱允熥叫住他,将银票递到他眼前:“贺先生,送你的。”

    贺秀才盯着那张薄薄的银票,一字一顿说道:

    “贺某虽一贫如洗,尚知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这钱,我不能要。”

    老汉听得云里雾里,瞅瞅银票,又瞅瞅外甥煞白的脸:“啥钱?”

    贺秀才不答,只对朱允熥道:“阁下收回吧。贺某便是饿死,也不受这不明不白的横财。”

    朱允熥忽然笑了:“三千两,够你一家吃穿几十年,置田买宅,娶妻生子,捐个监生也绰绰有余。你就真的不心动?”

    贺秀才沉默良久,缓缓道:“人在世间,如生荆棘之中。心不可妄动,念不可妄起。”

    他目光格外清冽,“心动念起,便是佛魔境界。一时贪念起,堕入深渊中。”

    他竟就在这村口老槐树下,负手而立,朗声诵了起来: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须臾不可离也,可离非道也。莫现乎隐,莫显乎微,是故君子慎其独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声音在冬日旷野里传开,带着抑扬顿挫的腔调。几个农人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看。

    常昇眉头微皱,朱允熥却听得认真,待他一段诵完,才轻轻击掌:

    “好一个‘致中和’!贺先生既然深明圣贤之道,可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你空有见识学问,却困守破屋,连自己都养不活,这算是‘独善其身’么?”

    贺秀才像被刺了一下,脸色更白。

    这时,那老妇人又从屋里探出头来,见这阵仗,撇了撇嘴,扬声道:

    “外甥!行了行了!念书也念不饱肚子!咱家是真没米了,你舅还等着米下锅呢!

    你既然这么清高,就拿清高当饭吃吧!去年借的米,还没还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在贺秀才挺直的脊梁上。

    他站在那儿,青衫单薄,身后是舅母不耐烦的奚落,面前是那张轻飘飘的银票。

    风卷起残雪,扑打在他脸上。

    朱允熥将银票又往前递了半分。

    贺秀才盯着朱允熥的脸,高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一掷千金?意欲何为?”

    朱允熥答道:敝人姓朱,老家凤阳东乡,已经迁居南京三代了。家祖家父皆敬重读书人,家中年幼子弟颇多,欲聘你做个开蒙先生,不知尊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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