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文没看周显荣,目光只落在陆文瀚脸上。

    “陆东家,朝廷在江南推行改稻为桑,依你看,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朝廷,是出于好意,还是出于恶意?”

    陆文瀚身子一颤,忙躬得更低,声音挤得又细又紧:

    “部堂大人这话……折煞草民了。朝廷天恩浩荡,自然是好意。改稻为桑,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既然是好意,”傅友文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变高,“你们为何要辜负朝廷?混账!”

    这一喝,像惊堂木拍响。

    陆文瀚膝盖一软,险些跪倒。沈继贤额角沁汗。周显荣老脸皱得更深,嘴唇嚅动着。

    傅友文盯着三人,眼中喷着怒火:

    “改稻为桑既然是好事,你们为何偏要把这事办坏?逼买民田,闹出人命,煽动民怨,这就是你们对朝廷好意的报答?!”

    他想起武英殿中,言官的抢白,同僚的侧目,圣上的训斥,连日来的委屈倾泻出来:

    “如今,太子殿下亲临苏州,是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悬崖勒马,犹未为晚。再敢试探朝廷底线,休怪王法无情!”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溅到三人脸上。

    周显荣只能不住地躬身,连声道:“部堂大人息怒…草民等知罪…知罪…”

    约莫过了两三刻钟,这通训斥方歇。

    恰在此时,前堂通传:“太子殿下传见!”

    傅友文这才摆摆手,声音疲了下来:“去吧。汝等好自为之,莫让本官难做。”

    三人随着引路小吏,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

    每过一道门槛,心便沉下去一分。待到踏入正堂时,陆文瀚只觉两腿如同灌了铅,拖也拖不动。

    堂上景象,让三人魂魄俱震。

    太子朱允熥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只静静地看着他们。

    左手侧,开国公常昇虎目如电;曹国公李景隆袖手站在稍后。

    右手边,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按刀侍立。

    两侧墙边,肃立着数十人。

    一半是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个个眼神像冰,仿佛下一刻就要吃人。

    另一半,则是穿着各色官袍的官员,青、绿、绯、紫,品级不一,个个面色凝肃。

    而在那一排官袍中,竟混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那人挺直站着,怨毒地望着他们。

    周显荣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千岁…殿下莅临苏州,实乃…苏州万民之幸…”

    陆文瀚与沈继贤也慌忙跪倒,伏身不敢抬头。

    堂上寂然无声,太子久久没有开口。

    这时,官员队列中走出一人,绯袍补子上绣着獬豸,正是刑部派来的郎中。

    他手持一卷文书,声音洪亮问道:“谁是陆文瀚?谁是沈继贤?”

    两人浑身一哆嗦,颤声应道:“草民在…”

    那郎中展开文书:

    “本官奉上宪差遣,核查苏州府所接诉状。现查得,尔等借改稻为桑之机,强买民田,逼死人命,罪证累累。太子殿下在上,尔等可认罪?”

    陆文瀚与沈继贤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彻底空了。

    他们原以为,太子纵要追究,总还念着改桑大业需他们出力,多少会留些情面。

    哪曾想,一上来便是这般雷霆手段!

    什么蚕种,什么工坊,什么销路…

    在生杀予夺的太子爷面前,那些自以为能作为倚仗的筹码,薄得如同一张擦屁股草纸。

    那郎中不再多问,扬声道:“尔等所涉不法情事,刑部已立案详查。即日押赴南京,听候三法司会审,带下去!”

    “是!”

    两名差役应声上前,扣住陆文瀚与沈继贤的胳膊,不由分说往外拖。

    直到此时,两人才如梦初醒,发出杀猪般嚎叫:

    “太子爷饶命啊!太子爷饶命啊!”

    “草民知错了!求殿下开恩,给条活路!”

    哀嚎声一路远去,渐渐听不见了,堂上又突然静了下来。

    周显荣伏在地上,浑身颤栗。

    这时,李景隆轻轻咳了一声,上前半步,躬身道:

    “殿下,这位周老先生,倒是个老实本分的。臣已派人查访过,在此次改桑中,周家虽亦参与,却并未涉及命案,行事尚知分寸。可否网开一面?”

    周显荣望向李景隆,眼中爆出绝处逢生的光。

    他手脚并用爬过去,抱住李景隆的腿,老泪纵横:

    “国公爷明鉴,明鉴啊!草民…草民一向谨小慎微,守法营商,从不敢逾越半分!求国公爷替草民陈情…陈情啊!”

    李景隆低头看他,笑了笑:

    “周老先生放心。太子殿下向来明察秋毫,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恶人。你若无罪,何必如此惊慌?”

    朱允熥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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