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椿眉头立即皱紧了,语气少见地直率:

    “允熥,你是真不嫌事多啊。你知道朝廷里,现在有多少事,等着处置吗?十一叔没什么,可你看看,你爹累成什么样子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

    “北疆一摊,东南一摊,西北、西南,隔三差五就冒出新动静。如今,你又要往东北铺一摊…先不说钱粮人手从哪来,光是中枢,就支应不过来啊。”

    朱标坐在御案后,没有说话,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他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两鬓白发日益刺眼,多年来常感精力不济,全靠一股心气强撑着。

    朱椿这席话,直戳戳说到了心里。

    他很多个晚上躺下时,真怕自己第二天醒不来了。有时候,半夜里胸腔突然剧痛,从梦中惊醒。

    那种惶急无助的感觉,真正令人锥心刺骨,只能一遍遍对自己说,你上有老,下有小,可绝不能倒下啊。

    朱允熥沉默着,想起父皇案头越垒越高的奏章,

    想起十一叔虽领着军机处,多是抄录转呈,却于大事上,极少主动建言。

    军机处虽设了,却远未起到分担重责的作用。

    根源,就在皇祖当年废宰相、罢中书省、拆分大都督府。

    皇权是集中了,可千斤重担,也全压在了皇帝一人肩上。

    朱允熥语气十分慎重:“父皇,儿臣在想,洪武初年也曾设内阁,却有名无实,不过二三年,便悄没声息裁撤了。”

    朱标思绪也飘了回去。

    那时设了春、秋两班,半年一轮,做的无非是整理文书、草拟诏敕的杂事,于国政要务,并无参议之权。

    与如今朱椿掌着的军机处,确实差别不大。

    朱允熥继续道:“儿臣以为,当提高军机处权限,使之真正能佐理政务。

    可请十一叔总领内阁事务,负起实际责任。

    再从六部择三位尚书、五军府选两位都督,为阁臣。

    另外调高炽回来,给十一叔做帮手。

    漳州月港市泊司的杨士奇、杨荣,也可调至中枢历练。”

    这几乎就是恢复中书省、重设丞相了,朱标内心微微一动,缓缓道:

    “你皇祖当年明令,后世不得复立宰相。此事,牵涉祖制……”

    话音未落,朱椿已经站了起来,连连摆手:

    “不可!万万不可!我以亲王之身,再领内阁,名不正言不顺,这…这太惹眼了。”

    他本性谨慎,唯恐招祸,极力推辞。

    朱允熥看着他,“十一叔,您方才心疼父皇劳累,此刻,却又只顾着避嫌,是何道理?

    连您都不愿挑担子,满朝文武还有谁,能替父皇分忧?”

    朱椿一时语塞,胡乱支吾几句,逃也似的匆匆告退走了。

    殿内又安静下来,朱允熥看向父亲,轻声问道:“父皇,您近来身体究竟如何?”

    朱标摆摆手:“四十多岁的人,小病小痛寻常得很,你不必总问,烦不烦人?”

    朱允熥垂首不语,晋王朱棡之死,就是最严厉的警告。

    他正色说道:“父皇,儿臣早有此意,秦汉唐宋皆设丞相,我大明岂能例外?

    皇祖废丞相,实乃失策,今敝端已尽显,儿臣以为,亟宜恢复。“

    朱标沉吟良久,站起身,缓缓说道:“你方才所言,非同小可。走,随我去见你皇祖。这事,终究得他老人家首肯。”

    庆寿宫里,朱元璋正逗朱文堃玩,见朱标父子进来,脸上便带了笑:“大过年的,你俩还忙朝务?”

    朱标将文堃揽到身边,捏了捏那小胳膊小腿。

    朱允熥蹲到祖父跟前,替他轻轻捶腿。

    朱元璋又絮絮说着些旧年趣事,朱允熥手上不停,忽然接话道:

    “方才在武英殿,孙儿跟十一叔说,请他多替父皇分分忧。结果您猜怎么着?

    我话还没说完,他老人家转身就走了。皇祖,您说,十一叔这般做派,对么?”

    朱元璋眼一瞪:“混账东西!跑这儿给你十一叔上眼药来了?他哪儿不好了?”

    朱允熥手上力道匀停,“十一叔哪里都好,就是太谨慎了。军机处设了三四年,您说,他做了什么?

    每回议事,别人说得热闹,他老人家倒好,只带着耳朵,不带嘴巴,不论父皇问什么,都往后退。”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这怪不着他,是咱当初给他定的规矩。”

    朱允熥瞥了父亲一眼,见他默然无语,便横了心说了下去:

    “皇祖,您看父皇这些年操劳,实在吃力。能不能让十一叔多担些事?

    他一个亲王,总做些抄写传话的杂务,不觉得大材小用么?”

    朱元璋不以为意,“那你就跟他说嘛,让他别那么小心就是了。”

    朱允熥小心翼翼道:“军机处的权责,是不是提一提?再调高炽过来,给十一叔当个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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