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逆谕令像七月末的闷雷,滚过京都的街巷。

    北郊一家临街的酒坊里,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武士。

    浊酒虽便宜,却解不了愁,岛田堪助已经连灌了三碗,腹中依旧空空。

    他曾是堺港商船上的护卫,每月五贯钱,养活九口之家还有盈余。

    如今商路断绝,活计丢了小半年,家里米缸早就见了底。

    他盯着碗底残酒,声音沙哑:

    “义满公在时,不争虚名,只管与明国、朝鲜通商。

    商船往来不绝,大家都有饭吃!哪像现在…”

    说着,猛捶桌板,“天杀的义重,坏了日本国运!”

    邻座的松下介之,原在博多港搬货,如今同样断了生计,闷声道:

    “京都的穷苦人,谁不盼着义持将军回来主持大局?

    只求日照大神降下雷霆,劈死斯波那逆贼!

    我咒他死了堕阿鼻地狱,百千万劫,求出无期!”

    角落里传来年轻武士的声音:

    “明国太子在谕令里说了,‘本州忠义臣民,宜速奋起’,这是天朝在给咱们撑腰!”

    岛田堪助抬起血红的眼睛,

    “明人拿嘴撑腰吗?斯波家手里可是真刀真枪!我们拿什么奋起?”

    一直沉默的老武士忽然开口:

    “我活了五十年,什么乱世没见过。如今这世道,要么饿死,要么拼命。”

    他看向岛田,

    “横竖是一死,堪助,敢不敢搏一把?”

    岛田堪助想起卖身的妻子,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儿女,猛地掷碎酒碗。

    七月二十七子夜。

    三十余名浪人,手持削尖的竹竿,生锈的打刀,突袭了北郊粮仓。

    守备的十几名斯波家武士还在打盹,便被捅穿了喉咙。

    粮仓大门撞开的瞬间,白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所有人疯子似地扑上去,用衣服兜,用帽子装,有人直接趴在地上,用嘴去接散落的米粒。

    “抢啊!带回去,家里人就能活!”

    消息在天亮前传上比叡山。

    精舍内,斯波义重听完禀报,沉默了片刻。他声音平静:

    “全杀了。首级挂在粮仓外。家眷无论老幼,一律处斩。三族之内,男丁充军,女眷为奴。”

    当日下午,北郊竖起三十七根竹竿。

    每根竹竿顶着一颗头颅,蝇群嗡嗡盘旋。血顺着竹竿蜿蜒而下。

    邻近町屋遭了殃。斯波家武士踹门而入,拖出老人、妇人、孩童。

    哭喊声撕心裂肺,有人死死抱住门框,被刀鞘砸晕后像死狗般拖走。

    鸭川的水,那几日泛着浑浊的红。

    杀戮暂歇,恨意却埋得更深。

    三日后,岛田堪助和松下介之的妻女,被活活勒死,连衣衫褪尽了,身上用刀尖刻着四字:“逆贼家眷”。

    其余三十五家,全是同样下场。

    斯波义重这是杀鸡儆猴,让全本州知道,病虎亦是虎,打不过明国,杀尔等贱民,只在反手之间。

    此事未写入任何文书,却在街巷间疯传开了。

    “斯波氏是要把人都逼死啊。”

    “明国太子的谕令说得对,暴虐其民…”

    比叡山延历寺古杉参天,西塔院的精舍里,斯波义重穿着墨色僧衣,头顶剃得泛青。

    晨钟暮鼓,他也随众诵经,心里想的却是各路密报。

    孙恪从南,朱寿张翼自西,水陆并进,京都难以固守。可他们却不射箭,只在林外敲锣打鼓。

    老家臣跪在门外,小心翼翼禀报:

    “主公,北郊那件事…办妥了。只是市井议论,愈发难听。有人传言,明军秋后就要登陆…”

    斯波义重没回头,“谣言源头,查到了就杀。”

    老家臣头埋得更低,小声道:

    “主公,实在杀不完啊,京西又有落魄武士举事,说要响应明国,刚扑灭了。连一些小沙弥,都在私下议论…”

    斯波义重心头一寒,忽然问道:“明国皇太子,近日在做些什么?”

    老家臣怔了怔,“耽罗岛一切如常。倒是李芳远,又送了一批粮草过去。”

    斯波义重喃喃低语:“他究竟想要什么?”

    又过了七日,秋雨来了,小沙弥引着一位老僧来到院外。

    绛紫袈裟,眉须皆白,正是延历寺座主,觉恕法亲王。

    在日本,天皇是“公家”,将军是“武家”,而比叡山、高野山这些千年古刹,则是“寺家”。

    寺家不掌刀兵,却掌人心,掌轮回,掌与神佛对话的权柄。

    当年后白河天皇有言:“非属公家,非属武家,即属寺家,三足鼎立,方为天下。”

    觉恕法亲王不仅是天台宗座主,更是后圆融天皇的皇子,出家后掌延历寺二十余年。

    他曾于洪武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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