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四年,十一月二十八,南京城下起了大雪,龙江关码头上,却是旌旗蔽空,甲胄如林。

    卤簿仪仗从码头直排出三里地,文武官员按品序肃立。

    亲军卫队执戟荷戈,在寒风里站成两排铁打的桩子。

    蜀王朱椿站在最前头,一身亲王常服,雪花落在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他身后,是内阁大臣、六部堂官、五军府都督,黑压压一大片。

    太子此番出巡,一举平定倭国内乱,东海得以安宁,商路得以贯通,对大明朝廷而言,意义非同凡响。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江心。

    辰时三刻,水天相接处,终于出现了桅杆的影子。

    先是几点,继而连成一片,像从水墨画里渐渐浮出来的山峦。

    “来了!”不知谁低呼了一声。

    码头上顿时起了轻微的骚动,又迅速压了下去。

    朱椿抬了抬手,身后礼官会意,高举令旗。

    下一瞬,鼓乐齐鸣。

    《得胜令》的调子,混着江风传得老远。

    镇海号巨舰缓缓靠岸。

    跳板尚未搭稳,朱允熥已出现在船头。

    他换了一身储君衮服,外头披着朱红织金斗篷,江风一吹,衣袂飘飘。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凯旋!”

    码头上,百官齐刷刷躬身,雪花在空中胡乱飞舞。

    朱允熥稳步下船,脚踩在南京的土地上,心里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先扶起朱椿:“十一叔辛苦。诸位爱卿辛苦了,天寒地冻的,何必费这么大阵仗。”

    朱椿直起身,脸上堆着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连说两遍,握着朱允熥的手紧了又紧。

    仪仗开道,车驾缓缓驶向城中。

    朱允熥与朱椿同乘一车。

    车门一关,外头的鼓乐声便隔了一层。

    “父祖圣体可还安康?”朱允熥问得急。

    “陛下和太上皇都好。”朱椿答得很快,“就是见老啦,诶,岁月不饶人啊。”

    这话里有话,朱允熥转过脸,盯着朱椿:“朝中呢?可还太平?”

    朱椿避开他的目光,“这大半年,朝中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他叹了口气,眼圈有些发红:“信国公…上月初三,薨了。”

    朱允熥拍腿叫出了声。

    朱椿的声音更低了,

    “陛下辍朝三日。你皇祖…唉,非要扶棺亲送,谁都劝不住。送到钟山脚下,站在那里,足足站了一个时辰…”

    朱允熥仿佛看见祖父佝偻着背,对着一口棺材默然无语。

    “祸不单行,还有…”朱椿又说道,“北平递来奏报,宋国公…得了风瘫,半身不遂。陛下已下旨,接回南京医治。”

    冯胜竟然也倒了,北疆的台柱子,又塌了一根。朱允熥归家的喜悦,被冲得七零八落。

    车驾穿过洪武门,驶入皇城。

    雪下得更密了,宫檐殿角都覆着白。

    庆寿宫外,当值的内侍远远瞧见车驾,忙小跑着进去通传。

    朱允熥下了车,一步步往里走。

    暖阁里,朱元璋歪在榻上。

    吴谨言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朱允熥进来,忙躬身退到一旁。

    “孙儿叩见皇祖。”朱允熥撩袍要跪。

    朱元璋坐直身子,行了行了,过来坐。

    朱允熥看见祖父的确又老了一大截。

    朱元璋上下打量他,咧开嘴笑,“海上风大吧?高煦和济熿可还好?”

    “他们都好着呢,不劳皇祖挂心。”朱允熥在榻边上坐下,“皇祖身子可还硬朗?”

    “硬朗!硬朗!”朱元璋拍着腿,“就是这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老了,不中用了。”

    他眼睛亮了些:

    “你闺女白白嫩嫩的,像你媳妇多些!眼睛大,有神!咱给起了名,叫文瑾,你说好听吧?”

    “皇祖起的名,自然好听。”朱允熥笑着应道。

    朱元璋絮絮说着,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熥哥儿,你知道吗?汤和那个老杀才…蹬腿了。”

    朱允熥点了点头:“孙儿听十一叔说了,可惜!”

    朱元璋眼神空茫茫的:“咱亲自送他走的。诶诶诶!下一个…就该轮到咱了。

    朱允熥忙道:“皇祖万寿无疆,莫要说这等话…”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那刹那间的凌厉,又像极了从前:

    “屁话!哪有万寿无疆?秦始皇天天炼仙丹,吃仙药,结果怎么着?五十岁就把自个吃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常遇春走的时候,咱难受。徐达走的时候,咱也难受。可都没像这回…

    汤和跟咱,是一个村的。小时候,一起偷过刘德家的瓜,一起下河摸过鱼…他爹要揍他,还是咱帮着拦的。”

    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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