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抱着茶杯,暖意从掌心透了上来,眼皮却有些发沉。

    人老了,精神头就像将熄的炭火,看着还有红亮,一阵风来,说灭也就灭了。

    热闹过后,乏意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挡也挡不住。

    朱标看在眼里,起身道:“父皇歇息吧,儿臣等告退。”

    郭惠妃也跟着站了起来。

    朱元璋“唔”了一声,算是应了,目光却有些空茫,怔怔地望着窗格子外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朱允熥却没动。

    “你还不走?”朱标看向儿子。

    外头不知何时又起了风,卷着零星的雪飞,扑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朱允熥朝外望了一眼,声音放得很轻,

    “这会儿路上怕是不好走。

    儿臣想着,不如让令娴带着孩子,就在侧殿暖阁里歇会儿,等雪小些再回端本宫。

    父皇不必等我们,先回乾清宫歇息便是。”

    朱标又看了看父亲掩不住的倦容,只叮嘱一句:

    “莫要吵着你皇祖。”

    便与郭惠妃一同离去。

    徐令娴会意,抱着女儿,牵着文堃,由宫人引着往侧殿去了。

    暖阁里一下子静下来,只余下祖孙二人。

    朱元璋似乎被这骤然的寂静惊扰,身子动了动,抬眼看见朱允熥还在跟前,眼角皱纹堆起些笑意:

    “你小子,咋还不回去?”

    朱允熥笑道:“孙儿是舍不得走,想多陪爷爷一会儿。”

    他上前扶住老爷子胳膊,“爷爷乏了,躺下歇歇?”

    朱元璋借着他的力,慢慢挪到里间的暖榻边,拍了拍身边空处,

    “你也上来,陪咱说说话,给咱暖暖脚。”

    朱允熥脱了靴,依言在祖父身侧躺下,扯过锦被,将两人都盖住。

    老爷子一双脚果然冰凉,他轻轻将脚拢住。

    炭气混着安神香,弥漫开来。窗外风声呜咽,更显得屋里暖融静谧。

    朱元璋闭着眼,话头又起来了,却东一句,西一句,完全没个章法。

    “徐天德那老小子,看着老实,心里头弯弯绕多得很…当年打集庆,他偷偷藏了半袋子炒米,叫咱发现了,嘿…”

    他说了几句,忽地停住,茫然地转头看孙子:

    “咱刚才…说到哪了?”

    朱允熥侧过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爷爷刚才说,不知宋国公走到哪了。他那风瘫的症候,京里的太医可有法子治。”

    “哦,对,冯胜那个老杀才…”

    朱元璋含糊应了一声,声音越来越低,

    “走到哪了…太医…咱让人…用最好的药…”

    不过片刻,粗重的鼾声响了起来。

    朱允熥保持着姿势没动,祖父面容苍老,每一道皱纹,在近处看得格外分明。

    若按原本的命数,安睡榻上的祖父,生命早就走到尽头了。今年闰五月,便是大限。

    而后,便是建文朝短促混乱的年月。朱允炆登基,削藩,靖难…

    野史里,甚至有过最惊悚的传闻。

    说祖父临终前幡然醒悟,察觉到允炆年轻识浅,夸夸其谈,难御骄兵悍将,竟然动了传位燕王的心思。

    而彼时,秦王、晋王皆已不在,燕王便是事实上的嫡长。

    传闻里说,吕氏与黄子澄等人惊恐万分,竟行了那骇人听闻的篡逆之事,又矫诏禁止诸王入京奔丧。

    四叔星夜南下,疾驰至徐州,被朝廷派出的使者严令止步。

    燕王怒斥:“父死而禁子奔丧,天下宁有此理乎?!允炆意欲何为?!”

    这传闻,朱允熥不敢断定真假。

    或许是确有其事,却掩埋在宫墙血色之下;

    或许,只是四叔日后为了洗白,强行编造的悲情招牌。

    历史的真相,往往比话本更离奇,也更晦暗。

    秦始皇是怎么死的?隋文帝是怎么死的?宋太祖是怎么死的?只有天知道。

    祖父的面容松驰安宁,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沉重。

    眼前的这一切,如此真实,却又如此脆弱。

    他知道,祖父老了,天然喜欢热闹,却更怕热闹散尽后的冷清。

    生死本就无常,更何况风烛残年的老人。

    可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在这午后,多陪这一时半刻罢了。

    虽然岁月留不住,但至少此刻,祖父安稳地睡在他身边,那些血腥的阴影,也绝不会降临。

    朱允熥思绪飘向遥远的北疆,此刻该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吧?

    冯胜这一倒,北平那座雄镇,该交给谁?

    王弼勇猛,耿炳文擅守,谢成老成,叶升稳健……都可以,却又都差那么一点意思。

    北平,不只是边关,将来…

    他心头一动。

    既然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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