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寿宫的殿脊上,歇着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叫了几声,扑棱棱飞走了。

    朱允熥刚到宫门口,便瞧见吴谨言立在阶下,一张老脸笑成了风干的橘子皮。

    这位老太监,早练就了一身闻风知雨的本事,他脸上是晴是阴,往往就是这六宫深处的风向。

    “吴大裆,”朱允熥笑着招呼,“皇祖在里头作甚?南洋的战况,想必都知道了?”

    吴谨言忙不迭迎下两步,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里都带着笑纹儿:

    “哎哟,殿下您来了!皇爷全知道了,一炷香前,黄将军亲口禀报的。

    皇爷听着,起初没言语,后来黄将军说到燕王爷带伤冲阵那段,皇爷连着说了三个‘好’字!

    这会儿心里正欢喜着呢,刚还让老奴把窖里那坛洪武二十年的老酒寻出来。”

    朱允熥心下一宽,又问:

    “高燧那小子呢?方才在我那儿,哭丧着脸,说爷爷揍他,委屈得什么似的。”

    “嗨!”

    吴谨言一拍大腿,脸上的笑里掺进几分无奈,

    “不打他才怪呢!殿下您是没瞧见,皇爷问一句,他能顶三句,句句都在刀尖上跳。

    皇爷问他:‘你个小猢狲,胆儿肥了,敢从南京偷跑到万里之外的南洋?’您猜他咋回的?”

    “咋回的?”

    “他脖子一梗,眼一翻,回的是,”吴谨言捏着嗓子,学了学那混不吝的腔调,“‘那又能咋?’”

    朱允熥没忍住,“噗嗤”乐出了声。

    “这还不算完呢,”

    吴谨言摇头叹气,

    “皇爷压着火,又说:‘你娘在北平,就你这么一个老疙瘩,你千里万里地不着家,她就不担心?’您再猜他怎么说?”

    朱允熥笑着摇头。

    吴谨言苦着脸:

    “他说:‘我娘?她就爱瞎操心!关我甚事!’哎哟喂,老奴当时听着,魂儿都吓飞了一半!

    皇爷那脸色,‘腾’就变了,指着他的鼻子骂开了。

    结果倒好,这小爷是一点不怕,皇爷说一句,他顶一句,歪理一套一套的。

    要不是老奴拼死拦在中间,说

    ‘皇爷,燕王刚打了大胜仗,高燧殿下也是千里迢迢报喜回来的’,

    皇爷那紫檀木戒尺,怕是真要砸过去了。”

    “该!”朱允熥笑道,“他就是欠收拾。下回您别拦,让爷爷结结实实揍他一顿,他就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了。”

    两人正说着,里头传来朱元璋中气十足的嚷嚷:

    “外头谁在嘀嘀咕咕?是熥哥儿来了不?进来!”

    朱允熥朝吴谨言递了个眼色,挑帘进了暖阁。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舆图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红光满面,眉毛胡子都透着股飞扬的神气。

    “怎么样?”

    老爷子下巴一抬,冲着孙子,得意几乎要从皱纹里溢出来,

    “咱早说了吧?你四叔,那就是头拴不住的豹子,看着懒洋洋趴着,真遇到事,能扛得住!怎么样,这回信了吧?”

    朱允熥深深一揖,笑着应和:“爷爷圣明,知子莫如父。孙儿是白担心一场。”

    “哼,你小子,”

    朱元璋走回榻边坐下,指指旁边的凳子,

    “坐。担心不丢人,那是骨肉亲情。可也别小瞧了自家人。

    老四那混账东西,别的好处没有,就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刀架脖子上也得把事办成了。这点,随咱!”

    朱允熥笑着称是,接过吴谨言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

    祖孙俩又说了一会闲话。话头不知怎的,转到了宋国公冯胜身上。

    “冯胜那老杀才,”

    朱元璋吹了吹茶沫,语气淡了些,

    “接回来也有段日子了。太医院那几个,日日往他府上跑,针灸、汤药、推拿,花样使尽了。

    说是比刚回来时强点,左手能微微动动,可说句话还是流涎水,半边身子沉得像绑了石头。”

    他抬眼看向朱允熥,“你前几日去瞧过没?”

    朱允熥放下茶盏,神色恭谨:

    “回爷爷,孙儿三日前去的。宋国公精神尚可,就是说话不便,见到孙儿,眼睛红了,想抬手行礼,终究没能抬起来。

    孙儿坐着陪他说了会子话,多是孙儿说,他听着,偶尔‘啊啊’两声。”

    朱元璋望着窗外昏黄的天光,半晌才道:

    “人啊,不服老不行。当年三路北伐,冯二何等威风…如今,唉。”

    他只挥了挥手,“罢了,各有各的命数。吴谨言!”

    “老奴在。”

    “去,把皇帝也叫来。还有,允煊、允熙,叫上高燧那皮猴子,都一块过来吃。热闹热闹。”

    “是。”

    朱标闻讯便至。

    父子祖孙三人先说了会儿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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