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遍,明日送到我案前。若有一字错漏,再加百遍。”

    高燧肩膀垮了下去。

    朱标又语重心长说了许多道理。

    什么“玉不琢不成器”,什么“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高燧头昏脑涨,不住地点头,模样无比恭顺,心其实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他脑子里盘算的是:

    我要是跑回北平去,我那“大将军”可怎么办?

    天渐渐暖了,倒是冻不死了,可留在兽苑,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宫人怠慢了…

    唉,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逞这个能,千里迢迢把它带回来。

    若是回到北平,哪有这些破事?

    也不用在这劳什子大本堂,遭这份活罪!

    他也想像允煊、允熙那样,先生问什么,便能脱口而出,引得皇祖和大伯父点头赞许。

    可那些字句,那些典故,一钻进他脑子里,便跟打架似的,搅成一团乱麻。

    他实在坐不住,也真的记不牢。

    莫非自己真就是个蠢笨没造化的?

    马车驶回了皇城,到了庆寿宫门前,众人下车。

    朱元璋脸上仍是看船后的余兴,对朱允熥道:

    “哥儿,那‘安国’、‘安邦’二舰,多久能下水?”

    朱允熥扶着他往宫里走,答道:

    “回爷爷,若一切顺利,秋末便可试航,入冬前当能成军,明春便能驻防。”

    “好,好。”朱元璋连连点头,“到时候,咱还想再去看看。”

    入了暖阁,朱元璋喝了口茶,笑道:

    “高燧那小子,今日可是吃了挂落。他骂方孝孺那话,肯定是跟你四叔学的。

    老四那混账东西,说甚么话都是敲锣打鼓,也不知道背着点孩子。他儿子天潢贵胄,却成个睁眼瞎,丢人不丢人?”

    朱允熥替祖父续上茶,不经意道:

    “爷爷,您说高燧…他究竟是个蠢笨的,还是个灵巧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

    “于读书进学这事儿上,榆木疙瘩一块,蠢不可及。可你若说他笨,于别的事上,又猴精猴精的,透着股灵巧。”

    朱允熥笑道:

    “孙儿当年在大本堂时,对着那些经史子集、八股文章,也常觉趣味索然。

    倒不是说不该读圣贤书,只是…大本堂里,有些讲官,几十年如一日,捧着几百年前的讲章,照本宣科,之乎者也。

    爷爷,您说,这般讲学,真能教出经世致用之才吗?高燧坐不住,或许不全是他的过错。”

    朱元璋撩起眼皮看他:“你想说啥?”

    朱允熥轻轻放下茶壶:“皇祖,您不妨想想。孔孟之道,最终落在学而优则仕上。可高燧需要科考做官吗?

    那些八股套路,于他而言,与屠龙之技,又有何异?他自然提不起半点兴趣。

    可若是让他,学船何以能浮,学炮何以能远,学城何以能固,学军何以能战…怕是拿着棒子撵,都撵不走。”

    朱元璋算是听出来了,这孙子,是在借着高燧这块顽石,暗戳戳敲打别的东西。

    他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话,是冲着科举,冲着儒教来的?”

    朱允熥并未退缩,“没有。孙儿不过是认为,国朝取士,不能只有一条道。儒教乃是立国之基,自然该重。可国之所需,远不止于此。”

    朱元璋眼神锐利起来,那还能重什么?”

    朱允熥突然问道:“信国公、宋国公接连去了,您为何这般伤心?除了袍泽情谊,是否也因为,帅才实在太难得了?”

    朱元璋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朱允熥又说道:

    “可您有没有想过,再过几十年,莫说颖国公、凉国公、越国公这样的一流帅才,也莫说是曹震、张温这样的二流将才,便三四流的校尉之才,都会越来越紧缺。

    试问哪一朝,到了三四代之后,不曾面临‘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困局?”

    ,朱元璋眉头竖了起来。

    嬴秦横扫六合,靠的是老秦人虎狼之师,更靠将星如云。可后来呢?除了章邯,还有谁能独当一面?

    刘汉开国,韩信、彭越、英布……个个用兵如神。可景帝时吴楚之乱,便无人可用,险些动摇国本。

    李唐开国时,更是如此。秦琼、尉迟恭,哪个不是光耀千古?

    可安史之乱起,竟要靠郭子仪这等老将勉力支撑,中间又断了多少层才?

    自己带出来的那帮老兄弟,徐、常、李、冯、傅,哪一个不是堪比卫霍的名将?可蓝玉之后还有谁?

    不知什么时候,天气悄悄变了。

    窗纸透进昏黄的光,乌云低低压着殿脊。

    ,炸雷在头顶轰开。

    雨点落了下来。起初是疏疏的几滴,转眼便连成了线,砸在青砖上,绽开铜钱大的湿痕。

    哗啦啦…哗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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