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抬,只用火钳拨弄着盆中的灰烬,反问道:

    “去年郡中发大水,洪水是靠你们贴在门上的这些纸片挡住的,还是靠你们自己一担土、一筐石垒起来的河堤挡住的?”

    商贩一时语塞,讷讷地退下了。

    当晚,烬心-郎将所有收来的符纸带到城外一处废弃的砖窑。

    他堆起篝火,将成千上万张承载着盲目信仰的纸片尽数投入。

    火焰冲天而起,将他年轻而冷漠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火光最盛的刹那,一个身影如同秤杆般笔直地出现在他身后。

    魂秤郎悄无声息地走来,手中提着一只看似平平无奇的空竹篮。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那竹篮倒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上。

    烬心郎瞥了他一眼,并未阻止。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随即,魂秤郎缓缓将竹篮掀开。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被烈火炙烤的篮底,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面上还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水珠,在火光下闪烁,仿佛一滴滴无声的泪痕。

    数日后,苏晏召集了从各地“讲堂”赶来的代表,在城郊一处废弃的旧校场集会。

    这里曾是他练兵的地方,如今却空旷而肃穆。

    人们以为将会听到一场振奋人心的演说,然而苏晏并未登上高台。

    他只是让下属给每一位到场的人,发了一册崭新的、完全空白的簿册。

    簿册的封面上,只印着一行标题——《我所误解的苏晏》。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苏晏的声音平静地在空旷的校场上响起:“不必署名,写下你们心中曾以为的那个苏晏,无论好坏,无论对错。写完,便可以离开了。”

    人们迟疑着动笔。

    有人在纸上写道:“我以为他生来便仇视所有官员,恨不得杀尽天下贪腐。”

    另一人则写:“我曾以为苏公不食人间烟火,从不吃肉,只饮清泉。”

    更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兵,颤抖着笔,写下了一段话:“我以为他从不害怕。

    可昨夜我做梦,梦见他一个人蹲在军营的柴房角落里,没有点灯,咳得像一条快要冻死的狗。”

    苏晏收回了所有的簿册,连夜翻阅。

    当他读到老兵写下的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他凝视着那行字,长久地沉默着,仿佛被那句话带回了某个冰冷刺骨的夜晚。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眼中的神采不再是洞悉一切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温和。

    “将这些簿册……全部刊印成书。”他对身旁的影书姬说,“分送到全国各地的学堂里去,让孩子们都读一读。”

    遥远的村口,终言姑坐在那座饱经风霜的石磨旁,侧耳倾听着。

    风从田野上吹过,将一只被人丢弃的破陶碗吹得在地上骨碌碌滚动,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

    忽然,她干瘦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听到了什么凡人无法听闻的天启。

    她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狂喜,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颤声低语:

    “它说……它说,从前,人人都想变成高高在上的神。现在,终于有人敢站出来说:我只想做个好人。”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仿佛为了印证她的低语,一道加急的军报自遥远的西陲飞驰而来。

    消息的内容简单而震撼:靖国公祠中最后一尊、也是最宏伟的那尊黄金神像,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轰然倒塌。

    神像沉重的身躯砸穿了神坛下的地面,露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地下密室。

    密室中,一本记录着“永祀会”核心成员的名单被压得粉碎。

    诡异的是,未等任何人看清上面的名字,一簇幽蓝的火舌便从碎裂的书页内部燃起,

    转瞬间便将那份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名册烧成了飞灰,无人知晓它的起始,更无人窥见它的终结。

    旧的神只正在死去,新的故事尚未开篇。

    魂秤郎站在砖窑的废墟上,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温热的灰烬。

    他感觉到一阵夜风吹来,风中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伸出手,一片轻若无物的灰烬悠悠飘落在他掌心。

    那灰烬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并未留下任何黑色的污迹,而是瞬间消融,化作一滴晶莹剔透、仿佛凝结了天地精华的水珠。

    风势渐起,卷着这无数看不见的、奇异的“尘埃”,坚定不移地吹向南方。

    吹向那片自古以来便被视为死亡与绝境的,广袤无垠的漠南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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