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无法寸进。

    少年没有看禁军,只是默默从地上捡起一本被撕裂的玉牒,放在秤盘上。

    玉牒微微下沉,秤杆却剧烈摇晃起来。

    他轻声道:“太重了……这里面,全是假骨头。”

    档案馆的混乱很快被一支精锐部队平息,但这把火,却彻底点燃了京城紧绷的神经。

    苏晏在第一时间赶到,以监察御史的身份,下令彻底封锁档案馆。

    “启动‘溯名计划’。”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我的令,召影书姬、血契僧入馆。

    从今日起,凡涉及过去二十年忠烈评定、户籍归属、军功录册的所有卷宗,一律启用三位一体核验法。

    影书姬辨笔,血契僧验血墨,骨秤童测骨证。我要让每一张纸,都说出实话。”

    计划执行的第一日,结果便触目惊心。

    仅仅一个上午,就查出三十七份“烈士抚恤令”的签名系伪造。

    经过深挖,实际领取这些抚恤金的,竟是礼部一位侍郎的几门远房亲戚。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瑶光公主亲自提审涉案官吏。

    公堂之上,没有冗长的盘问,公主只是让人将受害者家属们呈交的信物一一展出。

    那是一封封早已被血浸透、字迹模糊的战地家书,还有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一枚干枯发黑的断指——

    那是一位老母亲至今不愿下葬的儿子留下的最后信物。

    面对如山铁证,那名礼部侍郎面如死灰。

    瑶光公主的目光扫过堂下所有官吏,声音清冷如冰:“我父皇的江山,是靠忠魂烈骨换来的,不是给你们这些蛀虫啃食的。

    传我谕令:今后再有以此类手段谋利者,一经查实,斩其生者,削其祖名,从宗谱中彻底抹去,让其沦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供奉!”

    风暴在京城掀起,而在千里之外的沧澜江古战场,哑碑姑重返了故地。

    这里曾立着她亲手为亡魂所刻的石碑,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草。

    她在那片立碑之地静坐了整整一日,从日出到日落。

    黄昏时分,她终于动了。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把铁砂,混着脚下的春泥,在地上缓缓写下三个字:“所有人”。

    随后,她点燃了火堆,将自己这些年带来、又悄悄藏起的,那些刻满了名字的石板,一块块投入火中。

    石板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仿佛骨骼在哀鸣。

    火光映红了她沉默多年的脸。

    在熊熊火焰中,她第一次张开了嘴,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朗读,也不是吟唱。

    她模仿着一个老兵粗重的喘息,接着是另一个少年临死前不甘的惨叫,一个将领短促有力的咳嗽,一个文书微弱的呢喃……

    她用自己的喉咙,重现着每一个她曾“听”到的亡魂最后的声息。

    周围渐渐聚集起一些凭吊的百姓,他们起初只是惊愕地看着,但很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也跟着学起了记忆中战友的喘息。

    一个中年妇人,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儿子,发出了模仿少年痛苦的呜咽。

    最终,这片哭声、喘息声、呢喃声汇成了一片低沉而连绵的悲鸣,如风穿过无垠的森林。

    苏晏立在远处的山坡上,【共感·溯名】清晰地让他感知到,那千万个盘桓在此地,纠缠于“被记住”这个执念的魂魄,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获得了真正的安宁。

    七日后,京城下了一场连绵的细雨。

    怪事发生了。

    城中百座宗祠内,无数百姓惊恐地发现,自家供奉的祖先牌位表面,竟缓缓浮现出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那墨迹如同泪痕,从牌位顶端滑落,最终没有滴下,而是渗入木纹深处,与原有的姓名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辨彼此。

    旧名未去,新名已入,仿佛那些被遗忘、被顶替的灵魂,终于回到了他们应在的位置。

    与此同时,皇城九门之上,最后一盏象征国运的长明灯,在风雨中悄然熄灭。

    然而,就在灯芯熄灭的瞬间,一朵豆大的青色火焰猛然爆开,如流星般划破夜空,径直飞向北方,最终落在一处无人知晓的无名荒冢之上。

    第二日清晨,一个早起的农人路过那片荒地,惊奇地发现,那座了无生气的土坟上,竟长出了一株金黄的野麦。

    麦穗饱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湿润的泥地上,被穗尖划出了四个清晰的字:

    轮到我说。

    苏晏就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静静地望着那行字。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支他珍藏多年、属于母亲的遗簪,在脚下挖了一个深坑,将发簪连同那个名为“林澈”的过去,一同彻底埋入了土中。

    从今往后,他只是苏晏。

    一个要让所有真相,都有机会说出自己的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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