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深宫之内,瑶光公主的寝殿灯火通明。

    她以检阅仪仗为名,秘密调拨了百名最精锐的军中工匠。

    一张精密绝伦的图纸在她面前展开,那是一套复杂的高台机关。

    塔顶将设一个巨大的铜盘,用以接收从远方射来的、包裹着诉状的特制铅丸。

    铅丸落入铜盘后,会触发内部的滚轴,自动将卷成细筒的文书展开。

    每日午时,将由当值的监察御史在塔下高声朗读,昭告天下。

    她亲手拟定了《直递律》五条,每一条都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首条便是:“凡有官吏、兵丁、豪绅,以任何形式阻截民声直递者,一经查实,削籍为民,三代不得入仕。”

    消息传出,礼部数名老臣联名上谏,跪在殿外,声泪俱下地陈述此举有违祖制,动摇国本。

    瑶光公主一身素衣,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代表着皇家威仪的玉圭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祖制?国本?”她的声音清冷而决绝,“若这天下百姓的哭声,都需要经过层层审批才能被听见,那这朝廷还算什么天下之主,万民之家?”

    第七夜,直递塔竣工的前夕。

    整座塔的基座忽然毫无征兆地嗡鸣起来,声音初时细微,而后越来越响,最终竟如潮汐拍岸,声势浩大,传遍了半个京城。

    无数百姓从梦中惊醒,惊疑不定地望向皇城东南角那座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高塔。

    借着月光,人们骇然发现,塔身上那些青黑色的哑砖缝隙里,竟开始渗出湿润的墨迹。

    墨迹缓缓流淌,在砖面上凝聚,隐约浮现出残缺的字痕。

    “我没死……”

    “记得我……”

    “粮仓有米……”

    一个个字,如泣如诉,仿佛是从砖石深处挣扎出来的灵魂。

    那折字僧早已泪流满面,他匍匐在地,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塔基上,失声痛哭:

    “我懂了,我懂了……它们不肯安息,不是因为冤屈,不只是因为冤屈……是因为从来,从来没有人替他们念过一次名字!”

    烬心郎背着最后一袋灰烬,也是最沉的一袋,走到了塔基四周。

    他没有将灰撒入泥浆,而是沿着塔基挖了一圈浅沟,将灰烬小心翼翼地撒入其中,再用土掩埋。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灰染得发黑的牙齿,笑容却灿烂得像个孩子。

    “这次不是埋,”他对苏晏说,“是种。等春天来了,塔边上会长出好多好多东西。”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精准地照射在塔顶那面巨大的铜盘上时,京城内外一片死寂。

    远处的山道上,一名精悍的射书郎拉开了特制的强力弹弓,一枚包裹着血书的铅丸在弓弦上蓄势待发,带着决绝的呼啸破空而出。

    与此同时,苏晏正静立于塔下。

    他忽然感到胸口的黑玉裂纹深处,那缕光丝猛然暴涨,灼热的痛感一闪而过。

    一幅清晰的幻象在他眼前炸开:就在京城某间守卫森严的密室里,数百份尚未写出的诉状正被提前篡改,

    一支沾满墨的狼毫笔,正在一份份空白的纸上,从容不迫地落下两个字——“无灾”。

    他猛然闭上眼睛,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滑落,滴在衣襟上,殷红如血。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的一切喧嚣与幻象都已退去。

    他只看见那枚划破长空的铅丸,带着一个王朝的未知命运,不偏不倚地落入了塔顶的铜盘之中。

    铛——

    一声清越至极的脆响,不像金属撞击,反倒像一口沉寂了百年的古钟,终于被人敲响。

    声音穿透了京城的晨雾,传得很远,很远。

    整个京城,无论是王公贵胄的府邸,还是寻常百姓的陋巷,都在这一刻听见了这记前所未有的钟声。

    钟声过后,是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晏抬手抹去鼻下的血迹真正的战争,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却足以让帝国根基为之动摇的无声之战,从这一刻才算正式拉开序幕。

    而他的对手们,那些隐藏在暗处、习惯了沉默与黑暗的庞然大物,已经被这声钟鸣彻底惊醒。

    他们有三天的时间来做出反应,而这三天,将决定这座塔,究竟是成为一座丰碑,还是一座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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