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深处,瑶光公主的宫灯彻夜未熄。

    她秘密调阅了二十年前洪灾之年所有诏狱的卷宗名录,将其与如今京中几桩离奇“梦杀案”嫌犯的家谱逐一比对。

    一个惊人的事实浮出水面:那七名在梦中崩溃、自认杀了亲人而锒铛入狱的嫌犯,他们的祖辈,无一例外,全都是当年那场冤案中被一同处决的官员。

    她亲自带人赶赴荒寺,却在寺外勒马,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侍卫都感到困惑的命令:

    “合围,但任何人不准强攻。听着,这些人不是罪犯,他们是伤者。”

    返程的马车上,瑶光将所有的调查结果和一份详细的推论封入一个黑漆木匣,用火漆封缄。

    她在附上的便条上只写了一行字:“苏晏亲启。若此案最终以刀兵了结,我们便成了当年的他们。”

    夜,京郊废庙。

    烬心郎、魂秤郎、折字僧与始终沉默的断桥童,四人围坐在篝火前,神情凝重。

    苏晏将瑶光公主的密信和自己的发现和盘托出,最后,他提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

    “我要设‘共梦坛’。”苏晏的声音在摇曳的火光中异常清晰。

    “邀请所有案情的关联者,控辩双方,乃至朝中对此案存疑的大臣,一同服下我改良过的、去除了毒性的安神汤。

    在特定的音律引导下,我们将进入一个共享的梦境。

    由我亲自入梦,在这片由所有人意识构筑的‘案发现场’里,寻找最后的证据。”

    一片死寂。

    这个想法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烬心郎皱眉:“这太险了,稍有不慎,所有人的精神都会被卷进去,万劫不复!”

    魂秤郎也摇头:“意识混杂,你如何保证自己不被污染?”

    就在众人迟疑之际,一直像木雕一样安静的断桥童,突然站了起来。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刻着父亲名字的旧木牌,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将其放入了火盆。

    火焰“腾”地一下窜高,舔舐着那块寄托了无尽思念的木牌。

    在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这个从未开口说过话的少年,第一次发出了清晰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我要看看,桥的那一边,到底有没有人……在等着回家。”

    苏晏凝视着那团橙红色的火焰,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不再寻求任何人的同意。

    他闭上眼,启动了那与生俱来、即将耗尽最后一次使用机会的溯名能力。

    视野中,无数条代表着梦境与记忆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不再杂乱无章,而是汇聚、纠缠、编织,最终在他眼前构筑成一座横跨虚空的巨桥。

    而在桥的尽头,一块模糊的石碑缓缓浮现,上面刻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对这二十年冤屈的无情嘲讽:“第三方……灭口。”

    当夜,共梦坛依计而设。

    苏晏端坐坛心,在近三百名参与者或怀疑、或恐惧、或期待的目光中,将那碗安神汤一饮而尽。

    他躺倒在阵法中央,手中紧握着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支能够稳定心神的白玉遗簪。

    意识下沉,光影剥离。

    他踏上了一座断桥,四周是无尽的浓雾。

    桥的另一端,枕刑郎的身影从雾中走出,他头颅上那枚铜钉在虚幻的光线下泛着森然的冷光,声音如同地狱的召唤:

    “你竟敢来?那就让你也尝尝,什么叫做一辈子也醒不过来的梦!”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

    整座断桥开始剧烈摇晃、寸寸崩裂!

    苏晏脚下的桥面瞬间化为齑粉,他猝不及防地向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坠去。

    就在失重感包裹全身的瞬间,他紧握的白玉簪骤然发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他灵魂深处轰然解锁:【共感·入寐】!

    他不再抗拒下坠,反而主动纵身,跃向那片埋葬了二十年血泪与秘密的黑暗深渊。

    而在现实世界,共梦坛四周,那近三百名身份各异的参与者,无论官员、流民还是受害者家属,在同一时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惊呼,没有骚动,只有无声的泪水,从三百双眼中同时滑落。

    他们神情恍惚,口中无意识地、齐声呢喃着一个他们此生从未听过的名字:

    “林……澈。”

    梦境的碎片如雪花般在苏晏的意识中飘落,每一片都承载着一个陌生灵魂的悲喜。

    三百份记忆,三百种人生,三百个版本的“林澈”,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汪洋。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化作了连接所有人的桥梁,承受着每一份痛苦与悔恨的冲击。

    梦,结束了。

    但苏晏,还在不停地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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