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辩律坛,在一场倾盆暴雨中拉开序幕。

    豆大的雨点砸在油布棚上,噼啪作响,仿佛老天也在擂鼓助威,又似在为这人间闹剧发出急促的警告。

    台下众人以为今日必然停会,正待散去,却见一道瘦削的身影,逆着稀疏的人流,缓步走上湿滑的石台。

    他是个盲人,双目紧闭,眼眶深陷,仿佛两口枯井。

    手中一根粗糙的竹杖在积水中探路,点出圈圈涟漪。

    紧随其后的,是面色沉郁的律疫僧,为其撑着一柄油纸伞,却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半边僧袍。

    整个辩律坛瞬间安静下来,数千道目光聚焦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苏晏站在台侧的阴影里,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这盲人,是他计划中的一颗闲子,也是一枚最锋利的匕首。

    盲人站定,竹杖往身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看任何方向,却仿佛能洞悉全场每一个人的心跳。

    “在下,哑讼郎。”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

    “今日不辩,只为诸位背一段《大胤律疏》。”

    话音未落,他便开口了。

    从开篇总则“德主刑辅,明刑弼教”,到分则细目,浩瀚如烟海的律法条文,竟从他口中如江河决堤般倾泻而出,一字不差,一毫不乱。

    初时众人惊异,继而转为敬畏。

    这哪里是背诵,分明是将整部法典刻进了骨血里。

    当他念到“凡藏匿逆属者,斩”时,那沙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微颤,握着竹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苏晏的目光扫过台下,看见裴砚舟派来的几名监察使脸上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在他们看来,律法便是天理,一字千金,岂容常人置喙。

    紧接着,哑讼郎的声音愈发艰涩,当“其妻女,没官为婢”七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时,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渗出。

    他没有擦拭,任由那血与雨水混在一起,流过他嶙峋的下颌。

    台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高声质问:“你既将律法背得滚瓜烂熟,为何从不见你替人辩护伸冤?你这身本事,留着做什么!”

    哑讼郎的背诵戛然而止。

    他沉默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转向发问者的方向,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什么。

    良久,他猛地将竹杖奋力插入脚下泥泞的台面,竹杖入土三分,在风雨中微微颤动。

    众人这才看清,那竹杖顶端,用刀刻着一个极小、却笔锋遒劲的“林”字。

    当晚,雨歇。

    伪印郎将一卷密报呈给苏晏。

    哑讼郎的底细被查了个干净。

    他本名不详,曾是三十年前沧澜林家的族学塾师。

    只因沧澜案发,他怜悯那些家破人亡的族人,教几个半大的孩子学写诉状,想为父兄求个公道,便被当做“逆党同谋”拿下。

    酷刑之下,剜目割舌。

    他侥幸未死,流落江湖,用炭笔在掌心一遍遍地画,硬是从残缺的舌根与喉管中重新练出了声音。

    他能背千条律,却从不开口替人申冤。

    伪印郎的密报最后,记下了哑讼郎对他说的一句话:

    “我怕我一张嘴,说的不是道理,是催命符。我怕我一开口,又害死整整一家人。”

    苏晏看完,将密报递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廊下,律疫僧独自坐着,竟伸出那条布满黑斑的长舌,去舔舐跳动的烛焰。

    火焰灼烧着舌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几片焦黑的死皮剥落下来,落在地上。

    他转过头,对上苏晏的目光,低声道:“侯爷,我曾走遍大胤十三道的所有大牢,听过不下于一万次的刑讯供词……

    没有一句‘我认罪’,是犯人自愿念完的。

    到最后,律令本身,就成了最厉害的那件刑具。”

    第五日,辩题公布——“缘坐连坐,是否合乎律法天理?”

    这题目一出,满场哗然。

    这是直指国本,更是将沧澜案那道血淋淋的伤疤,重新撕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裴砚舟亲遣的得意门生,一位姓李的翰林院编修,当仁不让地登台主辩。

    他引经据典,从三代之治说到本朝礼法,洋洋洒洒,雄辩滔滔,核心论点只有一个——

    “亲亲相隐,荣辱与共,此乃古法皆然,纲常所在。”

    苏晏始终没有登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李编修赢得满堂喝彩,声势达到顶峰时,他才对身后的心砧童点了点头。

    心砧童捧出一个巨大的铜火盆,置于台中央。

    随后,苏晏的亲随们将三百份泛黄的卷宗,投入了火盆。

    那不是卷宗,而是三百份写在衣角、布片、甚至树皮上的绝笔信。

    它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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