彬的耳朵猛地一动。

    只听赵晏笔下,那排比对仗的句子,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是故,圣人治国,必先厚其农。农者,根基也。根基若固,则枝叶自荣……”

    赵文彬猛地睁开了眼!

    他冲到书桌前,一把夺过了那张尚未写完的考卷!

    他死死地盯住了“中股”的那几句核心论证!

    “……农者,根基也。根基若固,则枝叶自荣;”

    “……工者,匠器也。匠器若精,则百业俱兴;”

    “……商者,血脉也。血脉若通,则货达四海……”

    赵文彬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他看到了什么?!

    “根基固,则枝叶荣”……这是标准答案!

    “匠器精,则百业兴”……这是在……暗指“工”!

    “血脉通,则货达四海”……这是在……明指“商”!

    赵文彬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赵晏依旧在平静地书写,仿佛只是在“填空”。

    赵文彬再低头看下去——

    “……故,学生愚见:‘民为邦本’者,非止‘农’也!农、工、商,皆‘民’也!皆‘本’也!”

    “农为‘本’之‘根’,工为‘本’之‘干’,商为‘本’之‘叶’!”

    “三者一体,互为表里。根深则干壮,干壮则叶茂。叶茂而反哺其根,则邦国万世……永固而长宁也!”

    赵文彬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叶茂而反哺其根”……

    商业繁荣,反过来……供养农业和国家?!

    他……他……

    他儿子没有“藏”!

    他用一种……用一种……他赵文彬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鬼斧神工般的“偷换概念”,将他那“大逆不道”的“农商并举”之论,伪装成了对“民为邦本”的“终极阐述”!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主考官,若看得粗疏,只会看到“农为根”、“根深叶茂”这些赞美之词,当场便会拍案叫绝!

    可若是一个“知音”,一个真正懂“经世致用”的考官,看到了“叶茂反哺其根”这一句……他会被这其中蕴含的、石破天惊的经济思想,吓得当场站起来!

    赵文彬的手,抖得已经拿不住那张纸。

    他……他一年前,还在为儿子的“短板”而恐惧。

    可现在他才明白。

    他儿子,根本没有“短板”。

    他儿子,不是在“学”八股。

    他儿子,是在“玩弄”八股!

    他找到了那条他赵文彬一辈子都没找到的路——他不是在“戴着镣铐”,他是……

    他是在“利用镣铐”,跳出了一支……让所有人都看不懂,却又不得不为之喝彩的“舞蹈”!

    “爹?”

    赵晏写完了最后一个“束股”的颂圣之词,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父亲。

    赵文彬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那篇策论。

    他没有看文章。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清瘦的、目光平静得宛如深潭的儿子。

    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为自己。

    是为这个“时代”。

    “我赵家的麒麟儿……”

    赵文彬没有呐喊,也没有狂喜。他只是缓缓地走上前,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重重地按在了赵晏的肩膀上。

    他转过身,不让儿子看到他那瞬间泛红的眼眶。

    “明天,是县试。”

    他的声音,沙哑,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去吧。”

    赵文彬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了一年的窗户。

    窗外的阳光,和着春风,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满室的尘埃。

    赵文彬迎着光,任由那两行滚烫的老泪,划过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去考!”

    “我赵家的麒麟儿,必将……一鸣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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