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

    夏日的沪上,日头起得早,一缕金光泼在黄浦江面,碎成万顷波光。

    地下室里,沈夫人张氏终是熬不住,靠在丈夫肩头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紧锁,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儿子沈格蜷在一堆麻袋上,也睡着了,年轻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方振没睡。

    他面前摊着一张从安全屋里翻出来的沪上地图,用一支烧过的火柴头,在上面圈圈画画。

    成才守在通往地面的木梯口,耳朵贴着门板,整个人与阴影融为一体,像一尊蓄势待发的石像。

    另外两名队员轮换着假寐,枪就抱在怀里,手指始终扣在扳机护圈上。

    战争,早已将他们的睡眠,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在零点一秒内,从假寐状态,切换到搏杀模式。

    地下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沈夫人轻微的鼾声,和方振的火柴头在粗糙地图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可这片刻的宁静,只是暴风眼的中心。

    外面,早已是另外一番光景。

    沪上,这口巨大的、盛满了欲望、阴谋与鲜血的油锅,在这一夜,被彻底点燃了。

    ......

    鬼子驻沪宪兵队本部。

    司令官梅上枯子的脸,已经扭曲成了狰狞的形状。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择人而噬。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名贵的德意志瓷器茶具,被砸得粉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一张楠木办公桌上,被他的指挥刀,劈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一个宪兵中尉,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腔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八嘎!”

    梅上枯子猛然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椅子,那椅子撞在墙上,四分五裂。

    “一群饭桶!帝国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在一夜之间,把一个活生生的大人物,从我的眼皮子底下弄丢的吗!”

    他的咆哮声,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狂。

    “一个银行家!一个帝国急需的金融人才!就这么消失了!现在整个沪上的经济秩序,就是一坨狗屎!这个责任,谁来负!你吗?!”

    那中尉吓得浑身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梅上枯子很清楚,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等待他的,绝不是一纸调令那么简单。

    他恐怕连切腹自尽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大本营直接当成弃子,打包送回本土,去乡下喂鸡!

    。

    想到这里,一股子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猛地松开手,将那中尉推了个趔趄。

    他冲到电话机旁,抓起话筒,拼命地摇着手柄。

    “给我接特高课!接警察厅!接梅机关!马上!”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梅上枯子对着话筒,

    “命令!所有休假的警员、特务、宪兵,立刻取消休假!三十分钟内,回岗待命!”

    “封锁所有出城的路口!火车站!码头!一只老鼠都不许放出去!”

    “全城搜查!挨家挨户地给我搜!所有的旅馆、妓院、赌场、澡堂子!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电话那头,一名下属迟疑地问了一句。

    “司令官阁下......租界......租界要不要......”

    “租界?”

    梅上枯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

    搜查租界,势必会引起和英吉利、花旗国等国的摩擦。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再捅出外交篓子,那就是雪上加霜。

    可不搜,万一对方就藏在里面......

    他咬了咬牙,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暂时......不要惊动洋人。但是,把所有通往租界的交通要道,给我死死看住!没有我的手令,连一只狗都不许进去!”

    “其他区域,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挂断电话,梅上枯子依旧觉得不解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依旧在冒着黑烟的火灾现场,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

    与此同时。

    梅机关,一间阴暗潮湿的审讯室里。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三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混混,像三条死狗,被捆在木桩上。

    他们是昨晚那场大火的始作俑者。

    本来以为,拿了钱,放把火,是再简单不过的差事。

    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天还没亮,就被一群穿着黑西装的煞神,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嘴角还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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