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龙城,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年夜饭的香气,驱散了岁末严寒。

    皇宫,则是一片辉煌鼎沸,亮如白昼。

    为迎“大隋元年”,更为彰显“万国来朝”盛况,

    除夕夜宴,设于宫中最大的殿宇——太极殿前广场。

    殿前丹陛、广场,皆以巨大明瓦覆盖,下设暖道,温暖如春。

    数千盏各式宫灯、彩灯,将夜空映照得流光溢彩。

    广场中央,搭起华丽戏台,歌舞百戏,轮番上演。

    四周,按品级、国别,设下数百席案。

    大隋宗室、文武百官、功勋贵戚,依序而坐。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服饰各异、容貌迥异的番邦使节。

    西域诸国使者,高鼻深目,锦袍皮帽,佩弯刀。

    北方部族首领,辫发裘衣,身形魁梧,气息彪悍。

    南疆海岛使臣,肤色较深,衣着绚丽,饰以贝壳羽毛。

    高丽、新罗、百济使者,宽袍大袖,举止恭谨。

    他们或好奇张望,或低声交谈,目光中充满惊叹与敬畏。

    惊叹于大隋皇宫的恢弘,敬畏于主人的强盛富庶。

    然而,所有目光,最终都悄悄汇聚于御阶之下,

    最靠近皇帝御座的那一列席位。

    那里,端坐着此次夜宴,最特殊、也最尴尬的客人——

    大唐使团。

    正使,齐王李佑,年方弱冠,面容俊秀,衣着华贵。

    他竭力保持着皇室子弟的从容,但紧抿的嘴唇,和偶尔游移的眼神,泄露了内心的紧张与不忿。

    副使,江夏王李道宗,年近四旬,面容沉稳,目光锐利。

    他坐姿端正,面无表情,仿佛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

    他们被安置在御阶下左侧首位。

    这个位置,仅次于大隋亲王、宰辅,甚至高于某些西域大国君主。

    如此安排,是殊荣,更是无形的灼烤。

    “看,那就是唐使?”

    “啧啧,败军之将,竟能居如此高位?”

    “听闻是那李世民派来的,贺陛下长公主降生,庆贺改元。”

    “贺?怕是不得不来罢!吐蕃、倭国前车之鉴,谁敢不来?”

    “看那年轻王爷,脸色可不怎么好。也是,从前并称雄主,如今却要俯首称臣……”

    “嘘!慎言!陛下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窃窃私语,如微风般在各国使团间流转。

    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

    高昌王子低声对龟兹宰相道:“唐使居此位,陛下是在昭告天下,谁才是中原正朔。”

    薛延陀特使冷笑:“败军之将,何敢言勇?能有一席之地,已是陛下开恩。”

    新罗使臣则目露深思,与百济使者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凝重。

    大隋对前朝“余孽”的态度,便是对他们这些“藩属”未来的参照。

    李佑如坐针毡。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像针一样扎来。

    他自幼聪慧,何曾受过如此屈辱?

    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刻都是煎熬。他几乎能听到那些番邦蛮夷的嘲笑。

    他不由握紧袖中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李道宗伸手,看似无意地按了按他的手臂,微微摇头。

    目光沉静,带着告诫:忍。

    李佑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视前方戏台。

    但台上绚烂的歌舞,耳边喧嚣的乐声,都成了折磨。

    “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太后驾到——”

    内侍尖利的唱喏响起,压过所有声响。

    瞬间,全场寂静。所有人离席起身,垂手肃立。

    乐声停,歌舞止。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御阶。

    杨恪携武珝,自殿内缓步而出。

    皇帝玄衣纁裳,冕旒垂旒,威仪天成。

    皇后凤冠翟衣,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帝后并肩,立于御阶最高处,俯瞰下方芸芸众生。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太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响起,声震殿宇。

    各国使节,无论情愿与否,皆随大流,躬身行礼。

    李佑、李道宗亦随之俯身,但腰,弯得格外僵硬。

    “平身。”

    杨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陛下!”

    众人起身,重新落座。气氛依旧肃穆。

    杨恪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左侧首位略作停留。

    李佑感到那目光如实质般掠过,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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