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下旬了,周舍你不在家中闲居,来我这里作甚?”孙川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周子良哈哈大笑,道:“孙员外,祸事至矣。”

    孙川摇头失笑。这个纨绔子弟,听风便是雨,且先看看他玩的什么把戏。

    见孙川不动声色,周子良微微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把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孙川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凝滞。

    只见他不紧不慢地起身,紧了紧身上的皮裘,将凸出的大肚腩收回去后,便倒背着双手,看着院中的草木。

    时已严冬,草木皆已枯萎,一如现今的时局。

    孙川定定地看了许久,朝周子良拱了拱手,道:“多谢周舍提醒。不过——”

    周子良也站起身,看向孙川。

    “二十年风风雨雨,我都闯过来了。”孙川笑了笑,道:“临老了还能栽在一个细棺材手里不成?”

    周子良暗自哂笑。

    他曾听已故的父亲讲起过孙川,说这人年轻时挺狠的。

    和邵树义一般年岁那会,便从镇江来到刘家港闯荡,先在叔父的店里帮忙,然后自立门户,靠着一股狠劲、钻营劲,慢慢爬了上去。

    父亲说得语焉不详,但周子良觉得怕是没那么简单。

    有的牙商收不到足够的税,被市舶司抛弃,成了破落户。

    有的牙商初时与蕃商海客好得蜜里调油,后来却渐行渐远。

    还有的牙商莫名其妙死了,树倒猢狲散。

    二十年来,孙川从最初的不为人重视,到现在名满刘家港,必然是有原因的。

    今日的刘家港,又来了一个狠少年啊。

    “罢了,明日去市舶司问问。”孙川回过身来,笑着说道:“就算郑家掺和了进来,又如何呢?不过是——”

    他的手在寒风中抓了一抓,道:“些许风霜罢了。”

    “佩服,佩服。”周子良赞道。

    孙川坐回椅子上,把玩着瓷杯,笑问道:“台州货腊月十五到松江,那会水军已然懈怠,不怎么巡查了,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吧。”周子良点了点头,道:“那里没人管,夜里上岸都成。”

    孙川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都是些什么货物?”周子良好奇问道。

    孙川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告诉你也无妨。高丽青器、铜器、高丽参、高丽松子、新罗漆、纸张、鹞鹄肉、干海货等物事。”

    周子良瞬间明了,这是抢劫了一艘高丽商船啊,却不知是在何处动手的了,多半是温州海域——大元朝只有庆元、泉州、广州三个市舶司,但温州有市舶分司(隶庆元)。

    “不太值钱。”他咂了咂嘴,说道。

    “高丽青器镶嵌、堆白、雕刻、印花、画地都有几分门道,喜爱的人很多。”孙川摇了摇头,道:“新罗漆比我中国之漆易干,又好看还有光泽,而今做诸色家具,最后一层哪家不用新罗黄漆?高丽松子贵人爱吃。其国铜器也不错,追捧者甚众……”

    “行,行,我孤陋寡闻。”周子良无奈道。

    孙川不再说话,只玩弄着杯盖。

    周子良干坐了会,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便告辞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孙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郁了起来。

    先前不想和郑家正面发生冲突,故隐忍不发,没想到人家却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他面子。

    还有那个邵树义,着实恼人。

    孙川有七成把握这事和他脱不开关系,盖因郑家若想接触蕃人,早就行动了,何必等到现在?

    你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当个海船户,平淡地度过一生呢?为什么想要往上爬?

    你太不自量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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