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邵某还有一请。”邵树义拱手,“林宣之妻李氏,现拘于州衙女监。她腹中已有两月身孕,胎象不稳。求大人恩准,许其暂居黄田商社后院养胎,由我商社医者照看。待产期至,若生男,则送入州学为童子;若生女,则许嫁于我商社账房陆朝恩——陆朝恩虽出身寒微,却是秀才出身,去年秋闱落第,今已是我黄田商社司账。”朱道存久久未语。江风卷起他衣袖,露出腕骨嶙峋的手腕,腕上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你可知林宣为何必死?”他忽然问。“因他动了不该动的人。”邵树义答。“错。”朱道存盯着他,“因他动了不该动的‘账’。至正三年起,江阴州盐课亏空十七万八千贯,这笔账,州尹张洋压在库里,达鲁花赤阔里吉思记在心头,而林宣——他亲手把这笔亏空,填进了汪宗三的盐引勘合里,又从朱定的盐船税单中抹去三万七千贯。他以为自己是在缝补漏洞,实则是在给整座州衙的屋顶,凿开一道透风的窟窿。”邵树义静静听着,未置一词。“可笑的是,”朱道存嘴角扯出一抹冷意,“这窟窿,如今却被你邵树义,用更厚的金箔糊上了。汪宗三死了,朱定死了,陈贤五死了,林宣也快死了。江阴盐路,只剩你一家独大。阔里吉思昨日已密令常熟、无锡两县巡检,严查过往盐船——查的不是你的船,是那些跟着你吃肉的小贩。他们若倒了,你便是孤家寡人;你若倒了,江阴盐政便真成了死局。”邵树义终于抬眼,目光澄澈如初春江水:“所以大人今日来,不是为查我,是为救我。”朱道存一怔。“大人若真欲除我,何必亲至?派个书吏传唤,我自当赴州衙听审。”邵树义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您是来告诉我——江阴州需要一个活着的邵树义,而非一具尸体。尸体不能缴税,不能押运漕粮,不能在明年春汛前,替州衙垫付三万石军粮的转运费。更不能……”他略作停顿,视线掠过朱道存腰间玉珏,“替大人把至正三年起,那十七万八千贯盐课亏空的尾巴,彻底抹平。”朱道存霍然抬头,眼中厉色如电。邵树义却已退后半步,深深一揖:“小人斗胆,请大人允准三事:其一,三月十五日石桥乡西市口三间铺面,由赵彦理出面承租,黄田商社暗中出资;其二,林宣之子若生,名中须带‘澄’字,取澄江之澄,亦取‘澄清’之澄;其三——”他直起身,目光坦荡迎向朱道存,“请大人准我商社,在州衙西侧空地建一座义仓。仓成之日,愿捐粟万石,专储荒年赈济之用。”朱道存久久凝视着他,忽而仰天一笑,笑声清越,竟真如那铜铃之声。“邵树义啊邵树义……”他将青瓷盘递还,“你这张嘴,比当年汪宗三的刀还快。”邵树义双手接过,垂首道:“小人不过一介商贾,唯以诚立身,以利结盟,以势护仓。庙可以矮,钟可以小,但香火,必须旺。”朱道存整了整衣袖,转身欲行,忽又驻足:“你那位沈娘子,近日身子如何?”邵树义神色微滞,随即恢复如常:“多谢大人垂询。沈娘子前日遣人送来一匣新焙雀舌,说江阴春寒,嘱小人勿贪凉饮冷。”“嗯。”朱道存点头,迈步登车,临上车辕时,终是留下一句,“林宣的咳血,若真混了香灰,三日后该发黑。若未黑……”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邵树义一眼,“那灰里,便还藏着别的东西。”车帘垂落,马车辘辘而去。邵树义立于阶前,目送车影消失于街角,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柳铭悄然靠近,低声道:“哥哥,那包灰……”“是真血,真香,真灰。”邵树义轻声道,“只是林宣的血,取自他昨夜咳在牢中草席上的那一滩——我让柳铭换了三次褥子,才凑够三钱。香灰,是汪宗三灵前那炉,我亲手拨下的。纸灰……”他低头看着青瓷盘中那抹灰白,“是昨夜烧信时,我袖中藏了三张空白桑皮纸,一并投入火盆。灰烬混在一起,连神佛都分不清真假。”柳铭怔住。“朱道存不是傻子。”邵树义将青瓷盘交给身后仆役,“他早知我在赌。赌他不敢赌——赌他不敢赌我真敢把林宣的命、汪宗三的魂、还有那封信里所有腌臜字句,全烧成一把灰,再捧到他面前。”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渐低:“可有些赌,输赢不在筹码,而在胆气。他今日来,是想看我慌不慌。我若慌,他便知我根基不稳;我若稳,他便知我后手已布。如今他走了,说明……”“说明什么?”柳铭追问。邵树义望向远处江面,一艘白帆正劈开晨雾,驶向刘家港方向。阳光刺破云层,将江水照得碎金万点。“说明从今日起,黄田商社的账本上,除了钞、银、盐、布,还要添一笔新账目——”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朱道存的命。”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响动。虞渊不知何时立在廊下,手中青瓷盏跌落在地,裂成数瓣。她望着邵树义,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却未发出任何声音。邵树义却似早有所料,只朝她温和一笑,仿佛刚才那句惊雷,不过是江风吹过耳畔的一缕轻烟。他弯腰拾起一片瓷片,指尖抚过冰凉釉面,低声喃喃:“庙修得再高,终究要有人敲钟。”江风浩荡,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