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老树新花(1/2)
一九七八年,三月四日下午两点零三分。清水湾片场二号摄影棚,空气里,有股陈年木头和新鲜油漆混合的味道。临时拼起的长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邵氏旧幕布。横幅是徐克,用刷子蘸红漆狂草写的,“老树开新花,没钱也要发”。最后一个字,油漆没干。漆正往下蔓延,像道血痕。台下坐着三拨人:左边七八个小院线老板,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噼啪响;中间记者区,相机镜头反着冷光;右边出版商和广告商,交头接耳,像在菜市场还价。最后排,邹文怀派来的两个西装男,翘着二郎腿。笔记本摊开,钢笔帽都没摘,摆明是来看笑话的。主持人是郑守业。这老监制今天,穿了件领口浆得太硬的新衬衫。起身时,脖子都不敢转。他刚翻开讲稿,念出“邵氏影业自一九三零年,”“哐当!”舞台左侧传来巨响。所有人转头。六十三岁的老陈,在邵氏道具组,干了四十七年的老师傅。把一只生锈的铁皮工具箱,砸在讲台上。箱子弹开,里面扳手、钳子、半卷电工胶布滚了一地。老陈弯腰捡起那把,最大的扳手。缠着胶布的木柄,油亮发黑。他抬头,没看台下,盯着扳手:“一九六五年,《十三太保》。”声音粗哑的,像砂纸磨铁。“我师父用这把扳手,给主演的刀柄雕花纹,雕到半夜,手指血浸进木纹里。”他举起扳手,锈迹斑斑。“今天我要用它,讲个新故事。”全场静了。郑守业张着嘴,讲稿还捏在手里。记者区闪光灯开始闪。老陈把扳手,往桌上一拍:“《十三太保:九龙城寨篇》,如果那十三个晚唐军阀护卫,活在今天深水埗的劏房里。”他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三样东西:一本破烂的《唐诗三百首》;一个传呼机;一包皱巴巴的南洋牌香烟;“诗人太保。”他举起唐诗,“城寨补习班老师,打架前要先念‘黄河之水天上来’,念到一半学生举手:‘老师,黄河在哪?’”台下有人憋笑。“传呼太保。”传呼机举高,“专门接单,但经常把‘追杀令’听成‘叉烧饭’,拎着外卖盒去打架现场。”笑声大了。“烟枪太保。”香烟抛起又接住,“负责情报交换,但烟瘾太大,重要消息总在吐烟圈时说漏嘴。”老陈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照片。那是1969年,《十三太保》杀青时的合影。他手指点着照片最边上,一个模糊的侧影:“这是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阿陈,电影最紧要是什么?’”他顿了顿,看向台下:“不是刀够不够亮,是人够不够真。”“所以我这个故事,”他抓起扳手,在空中虚劈一记。“十三个人,住同一个劏房,月租八百,水电费AA。白天在街市卖鱼、修水电、开小巴,晚上回来蹲在走廊炒菜。直到地产商要拆楼,”他身子前倾,扳手尖点着台下第一排一个,小院线老板的鼻尖:“他们用晾衣杆、麻将牌、高压锅当武器。最后大战在天台,不是飞檐走壁,是踩着晾晒的底裤和腊肠,一边打一边喊:‘小心我的腊肠!我阿妈腌了三个月!’”“轰!!!”全场爆笑。连后排邹文怀那两个西装男,都肩膀抖了抖。老陈鞠躬,拎着工具箱下台。脚步沉重。掌声炸响,持续了足足半分钟。郑守业这才回过神,擦擦汗:“下、下一位,服装组张姐。”五十八岁的张姐,走上台时,怀里抱着个旧樟木箱。箱子放在桌上,开锁时“咔哒”声清脆。她没说话,先从箱子里捧出一件,月白色的长衫。1965年,凌波在《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穿过的一件戏服。袖口处,手工缝补的针脚,细密如蚁行。“这件衣服,我补过七次。”张姐声音很轻,但透过麦克风,每个字都清晰。“第三次补,是六七年暴动,片场停电,我点蜡烛补,烛泪滴在这里。”她手指轻触领口一处,淡黄的痕。台下静了。“每次补的时候,我都在想,”张姐抬起头,眼里有光,“如果梁山伯与祝英台,活在1978年的香港,祝英台会不会穿机车皮衣?梁山伯会不会留长发玩乐队?”她“唰”地抖开一张,手绘设计图。图上,女装是黑色紧身皮衣,配暗红色旗袍裙摆。男装是破洞牛仔裤,配绣着云纹的改良中山装。背景不是书院,是兰桂坊霓虹闪烁的livehouse舞台。“《梁祝:摇滚爱情故事》。”张姐声音提起来,“祝英台,地下乐队‘红蝶’女主唱,每晚在酒吧唱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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